從丹尼特的意圖系統理論解析當代國際關係
引言
過去四十年的國際關係發展呈現出一個令人深思的悖論:自由主義國際秩序在表面上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制度化程度,然而其根基卻在近年來迅速鬆動。從WTO爭端解決機制的癱瘓、美中脫鉤的漫長進程,到歐洲對俄羅斯能源依賴的代價——這些現象都指向同一個問題:我們是否過度高估了制度與敘事的約束力,而低估了權力政治的基本邏輯?
本文嘗試借用哲學家丹尼特的「意圖系統」理論框架,為這個問題提供一個新的分析視角。丹尼特區分了預測複雜系統行為的三種立場:物理立場、設計立場與意象立場。這三種立場恰好可以對應國際關係理論中的現實主義、自由主義與建構主義,為我們理解這三種理論的適用範圍與侷限提供了一個統一的框架。
本文的核心論點是:自由主義與建構主義並非無效的分析工具,但其效力存在明確的邊界——而這個邊界由現實主義的權力邏輯所決定。當設計立場與意象立場所建構的制度與敘事,與物理立場的權力現實產生根本衝突時,前者終將讓位於後者。理解這一點,對於我們把握當前國際秩序的轉型方向至關重要。
理論框架:丹尼特的三種預測立場與國際關係理論
丹尼特在《意圖系統》(The Intentional Stance, 1987)中提出,我們可以從三種不同的立場來預測複雜系統的行為:
物理立場、基於物理定律和因果關係進行預測。對應到國際關係,這就是現實主義的權力平衡邏輯——將國家視為受權力法則支配的「碰撞體」,關注的是硬實力指標如軍事力量、經濟規模與核武數量。
設計立場、基於系統的設計目的和功能進行預測。這對應自由主義的制度分析——假設國家如同設計好的機器,會依據制度規則運作以實現互惠目標。WTO、聯合國等國際組織的存在,正是基於這種設計立場的邏輯。
意象立場、將系統視為具有信念、慾望和意圖的理性代理人,即使它們實際上並不具備這些特質。這對應建構主義的敘事建構——我們賦予國家一個「人格」(如「和平崛起」、「捍衛民主」),透過這些敘事來理解、預測並正當化國家行為。
建構主義的實際功能:軟實力運用與敘事操作
從意象立場出發,建構主義在國際社會中扮演什麼角色?歷史實證顯示,各種宏大敘事不斷經歷「人設崩潰」——從蘇聯的共產主義烏托邦到美國的自由民主終結歷史論,從中國的和平崛起到歐盟的永久和平工程。這些崩潰說明什麼?它說明建構主義敘事本質上是現實主義者的「軟實力」工具,是國家用於形象包裝、影響他國認知的戰略資產。
具體而言,建構主義敘事在實際操作中服務於以下功能:為民主國家建構道德制高點、為威權國家打造民族救星形象、為強勢國家軟化霸權形象、為弱勢國家爭取同情資本、或為實力相當的國家提供抱團取暖的理論基礎。說到底,這些敘事建構的可持續性,取決於「這個國家的主事者還有多要臉」——而非建構主義本身具有超越現實主義的約束力。
弱者尤其必須擅長意象立場的操作。弱者的定義就是無法靠物理立場或設計立場取勝的行為者,他們只能透過意象立場「說服」強者——例如建構「受害者—保護者」的敘事框架來影響結果。這不是真實意圖的揭示,而是戰略性的假設:如果成功則獲利,如果失敗則不過是「欺騙被拆穿」。但強者同樣需要意象立場,因為純粹依靠武力的統治成本過高——擁有叢林霸主的實力是必要的,但始終扮演野蠻人角色是不經濟的。
案例分析:美國自由主義建構的興衰
建構主義敘事不僅用於欺騙外國,也用於欺騙本國人民——甚至欺騙操作者自己。柯林頓時代的美國菁英階層提供了一個典型案例。對他們而言,透過全球化與金融操作從新興市場獲取利潤,遠比維護美國中產階級與勞動階級的利益來得重要。他們用廉價的消費產品來正當化「全球化將帶來民主自由與繁榮」的敘事,換取選票支持。
但假的終究是假的。當阿帕拉契山腳下的流浪者之歌響起,物理立場開始反噬意象立場。2008年佔領華爾街運動、極左派與極右派的同步興起,直到川普執政——這一系列發展正是當初那個虛浮的自由主義建構「人設崩潰」的後果。華爾街與矽谷的菁英透過沉浸在自由主義的宏大敘事中(「科技無國界」、「自由貿易促進演化」),為自己的作為獲得心理上的道德正當性,以逃避認知失調的不適——否則他們住在價值數百萬的豪宅裡會感到不安。
然而,當底層民眾發現這套敘事無法再換取食物和尊嚴時,他們會直接啟動設計立場到物理立場的反擊——用選票、抗議甚至更激烈的手段來摧毀現有的設計立場意象立場組合。美國當前面臨的政治撕裂,包括已經開打但尚未進入熱戰階段的大國競爭,正是當初這套自由主義建構崩潰的代價。
對常見反駁的回應
反駁一:敘事具有定義物理實力意義的能力
有人可能會問:為什麼美國擁有數千枚核彈,英國人可以安穩入睡,但北韓只要有幾枚核彈,全世界都緊張?物理立場(核彈數量)相同,但意象立場(盟友vs敵人)徹底改變了物理實力的意義。如果建構主義純粹是「包裝」,它不會有這種決定性的定義能力。
回應:「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正是現實主義的邏輯。北韓的威脅不在於其敘事建構,而在於其邊際損失極小——已經沒什麼好失去了。在現實主義的物理立場中,「恐懼」不是感性的,而是對「毀滅概率」的冷靜計算。「你比他惜命」是現實,不是敘事。
反駁二:制度具有獨立的約束力
自由主義制度一旦建立會產生路徑依賴。WTO或各種技術標準協議,即使各國心懷鬼胎,但為了降低交易成本,不得不進入設計立場的邏輯。當這種設計深入供應鏈與金融底層時,它就成了一種新的「物理現實」。強者想掀桌子時,發現桌腳已經跟自己的肉連在一起了——中美脫鉤花了這麼多年都還沒完成,不正說明這點?
回應:WTO從GATT轉型至今不到一代人的時間,其爭端解決機制已實質癱瘓。有哪個國家真正完全照著WTO規則走,從沒搞過小動作?當主要大國發現「供應鏈安全」比「廉價商品」更重要時,WTO規則就成了障礙。當美中都不再完全遵守規則時,設計立場就崩潰了。這再次證明:制度只是現實主義利益重合時的「暫時性合約」。
反駁三:敘事會反過來綁架決策
如果菁英真的被自己建構的敘事「催眠」了,那麼這套敘事就不只是工具,而變成了認知濾鏡。一旦菁英的決策被這套敘事限制(例如因為相信自由貿易能改變中國而給予最惠國待遇),這套「虛擬的敘事」就對「現實的物理世界」產生了真實且可能致命的干預。
回應:華爾街菁英的自由主義敘事之所以能調動世界資源造成影響,是因為他們位於美國的華爾街——美國霸權的物理立場賦予了這些敘事實際效力。如果同樣的敘事出自台北的某條街道,誰會理會?而更大層次的物理立場最終也暴力回歸了:當底層民眾發現這套敘事無法再換取食物和尊嚴時,他們用選票和抗議摧毀了建制派的設計立場。
反駁四:弱者的敘事創造了規範力量
如果世界真的純粹是現實主義的,強者吞併弱者應該像吃飯一樣自然。但為什麼二戰後領土擴張變得極其困難且代價巨大?這不正是因為主權平等、反殖民等敘事已經從「包裝」演變成了強者也難以公開挑戰的「文明底線」?
回應:二戰後領土擴張變得困難,根本原因是工業時代總體戰經濟學的恐怖已經滲透到所有地緣要衝。民族國家可以徹底發揮總體戰的戰爭潛力,使小國變得極為難啃,除非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徹底滅絕該國人口。這是物理立場的變化,不是意象立場的勝利。
當前國際秩序的重構:物理立場的回歸
過去四十年,美國對外沉浸在「自由主義終結歷史」的幻覺中,表現過於軟弱而遭到輕視——在馬基維利的課堂上不及格。美國菁英對內則過於傲慢,沒有搞清楚國家憲政(設計立場)與美國實力(物理立場)的真正來源在哪裡。作為國家的上層建築,他們搞砸了,於是為不到兩代人的美國迎來了動盪的時代。
現在的國際關係正在發生什麼?美國不願意再繼續扮演「世界仲裁者」的角色。全球化正在走向破產,取而代之的是American First霸權邏輯下的區域聯盟化。在這種赤裸裸的利益計算下,其他國家被迫用物理立場重新定位自己:你能給美國什麼?
第一梯隊(同盟國待遇):擁有美國無法自產或短期內無法重建的核心產業能力,願意帶著技術、資本、人才去美國本土落地生根的國家。這是設計立場層次的深度整合——不只是貿易夥伴,而是產業鏈共生體。台灣的半導體、日本的精密製造、韓國的電池與造船,都是這個邏輯下的籌碼。
第二梯隊(附屬國待遇):願意提供地緣位置的國家。讓美軍駐紮、參與封鎖鏈,本質上是在出租自己的物理立場——領土、港口、空域。這是傳統的安全換主權的交易。
第三梯隊(衛星緩衝國):在大國之間搖擺、不敢完全倒向任何一方的國家。他們的存在價值就是「緩衝」本身——讓大國不必直接接壤、直接摩擦。這種模糊地帶在現實主義世界裡反而有其功能性。
至於連緩衝價值都沒有、又不願意提供任何籌碼的國家,那就只剩下被歸類為敵國或被忽視兩種結局。這個梯隊結構本身,就是現實主義邏輯下國際關係重構的直接體現。
結論
自由主義與建構主義是現實主義房子蓋好後的空間規劃與室內裝潢。它們重要,但要是蠢到為了追求這兩者而去拆除承重牆,災難就會發生。國際關係的發展必須總是在不違背現實主義動力分析的基礎上進行,而不同的行為者有各自不同的現實利益動力鏈——忽視並踐踏這些規律所造成的危險極為可怕。
總結而言,自由主義與建構主義不是無效的,但其效力的邊界由現實主義決定。它們可以在權力均衡穩定時發揮重大作用,甚至可以暫時扭曲決策者對現實的認知。但當它們與權力邏輯及物理立場產生嚴重衝突時,最終會被現實主義「校正」——而這個校正過程通常非常血腥。
理解這一點,是把握當前國際秩序轉型的關鍵,也是任何國家——尤其是中小型國家——制定戰略的基本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