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語推廣的困境

去年底注意到台語圈有新出的著作《台語憲章》（作者：賴一心），雖然還沒有買來參詳，但卻也發路該作者上的訪談節目，包含《臺灣夜市Taiwan Yes》、《寶島談心事》等等。

如果沒有理解錯誤的話，作者倡議的觀念大概有：『台語死亡線』，台語可能最快 20 年後就會消失，臺灣將完全變成中語社會；另外還倡議將台語成作法定的『官方語言』，並在全台劃定不同的語言專屬區，像客語區、中語區、原住民語區等等。筆者此文倒不是在評論這本書，只不過想藉機把自己對『台語推捒』的見解和觀察寫出來。

雲林大埤三秀園的台式庭園。

『公民民族主義』說只要有自由民主選舉，大家都可以是『台灣人』，這也包含那些投票投給國共、自我認同完全是中國人、對台灣本土有極大恨意的選民。對內，我們將『殖民』簡化成『獨裁』；對外，則以『自由 v.s. 獨裁』來做為區分中台的國界，反而陷入『一中各表』的狹隘框架。

不是說台灣要放棄民主制度，而是如同節目主持人廖筱君在大罷免後的志工訪談中所說：「要成為公民之前，你先必須是台灣人。」那『台灣人』的定義和內涵又是什麼？這不免就會讓問題回到語言和文化層面。

『多元文化主義』為了緩解二戰後中國難民後代的焦慮，試圖把過去具備殖民性、現在充滿統戰意義的華語和中華文化，開示成多元、自然的一部份。進一步降低成為台灣人的標準，最後還沉澱出『簡體支語 V.S. 繁體台灣華語』等文化版九二共識的論述，完全忽視台灣本身不具備像美國那樣的量體，可以掌握華語的主導權。

多元文化主義已不再是少數族群的救命稻草，反而變相強化華語單極社會的形成，畢竟只要是人都有惰性和追隨多數（華語）的本能。尤其當它的論述還在使用『中華文化』、『閩南語』、『漢族』等框架，來描述臺灣多數人的族裔背景時，注定淪為中國民族主義這根主幹上長出來的側枝。

雲林鄉間

這些中國民族主義的框架若無法被打破，多數島民便無法認知到，即使扣除原住民文化，傳統台灣文化和中國，在建築、藝術、宗教、服飾、語言、菜餚上，仍存在可被辨識的系統性差異。最後就是只能玩弄選舉的激情，或幻想不懂原住民語的自己有原住民血統。

台灣人的身分認同，也因此變得極為脆弱、膚淺與不穩定。隨著每幾年選舉就會翻新一次，從 2014 年太陽花學運的『天然獨』，接著又是 2019 年香港反送中和韓流下的『抗中保台』，接著又是2025 年的大罷免的『反共』、『抗共保台』。標準愈變愈低，論述愈來愈倒退。

就如同日本野島剛老師在《台灣十年大變局：野島剛觀察的日中台新框架》中，對『天然獨』所作的精準評論：「說的好聽是很有彈性，說難聽點就是並無理論和思想基礎，只是憑著『台灣是台灣』的感性來確認對手，然後決定行動罷了。」換而言之，台灣人這個認同是空心的。

講了這麼多，大家或也慢慢注意到，筆者的重點並不是直接放在『台語推廣』這件事本身。這裡既不鼓勵『雙語教育會讓小孩變聰明』、『學羅馬字有助於接軌國際英文』等，附加功利價值的論述；也不是很同意老一輩在殖民壓迫下，比較情緒性式的宣洩：「台灣人要講台語！」畢竟還有客語和原住民語。

雲林大埤三秀園，都是寫台語正字喔！

很多時候，台語作為母語推動的困境，並不是以台語本身作發點就能解決的。台語作為母語的死亡危機，其實只是台灣國族認同深層腐敗的表徵。當臺灣人覺得台語就是閩南語，講不講台語又有何關係？若大家一直認為臺灣就是中華文化、漢文化時，那麼使用華語、甚至支語、跟風穿漢服、吃酸菜魚，哪裡又是什麼統戰呢？殖民只會想到日本，便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情。

當台語無法和臺灣認同緊緊綁在一起的時候，如論如何呼喊台語要滅亡，多數人是聽不進去的！這就像台派在近幾年選舉或是大罷免，總是少不了呼喚大家的亡國感，但激不起共鳴的原因，是因為大家心目中認同的國家不是同一個。

如果把國家比喻成一棟房子，那語言、文化（傳統）、歷史（史觀）、自然地理，就好比是這棟房子的牆壁、支柱和門窗，可以為台灣遮風擋雨，是最天然的國防。目前檯面上除了『公民民族主義』和『多元文化主義』，還有像『法理台獨』和『第三共和』等等，其論述基本上排斥以共同語言、文化、歷史作為國族核心的運作模式。

彰化埔心某間小學的台語路標，呈現漢字、羅馬字和方音字。

正因為主張蓋房子只要一根柱子，而不需要其他建材，所以這些論述最多只能蓋出一個涼亭，難以推動台灣成為真正的國家。同樣的，單就『台語』也無法獨撐大樑，就如同上述所說，台語的認同感需要由語言之外，或更高位階的文化論述來建立。

而目前台灣比較可惜的部分，多數建材不只還未被開發出來，就算開發出來也沒有彼此連結。更令人擔憂的是，多數台派甚至不覺得有蓋房子的必要性，這也是台灣至今都無法建國的主因，因為內部無法生產建國的動機和文化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