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散文:聲音〉
晚上加班完,以青一個人到公司附近某間連鎖中式餐廳吃飯。
油膩的大方桌上還留著前幾天看到的醬油漬。
線上支付完,
過一陣子菜上桌, 她夾著雞柳,慢慢吃。
不久,隔壁桌坐下一對夫妻,帶著兩個小孩。
男聲在找位子,小孩的童稚聲音和媽媽對話。 像是一張熟識的聲帶放在公共空間裡。
以青耳朵聽得到,但沒有抬頭。
那桌開始禱告。
「親愛的阿爸父,我們感謝您——」
禱告完後就是日常,夫妻應付小孩的對話內容。
以青沒反應。
筷子夾菜、放口、喝茶。
那桌安靜了兩秒。
太太說了一句:
「怎麼這樣……」
沒有指名,也沒有解釋,
只是把那個認得卻未被承接的瞬間放在桌上。
以青吃完,就端餐盤和餐具去回收區。
門口的風冷了一下,
她走出去。
──聲音可以被認得,人可以被放過。
〈退讓與被推著走的人〉
離開餐廳後,以青走向捷運站。
風有點冷,像是冬天的通知單被提前送來。
剛才那句「怎麼這樣……」卡在耳邊,
像一小段社交腳本沒被接住。
走到路口等紅燈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次主日。
那天講道的是個理工教授。
聲音亮、節奏快、講笑話的時候會自己笑, 整體氣氛介於 TED Talk 和綜藝諧星之間。
他那天先講小孩與退讓理論:
「有的小孩不退,長大比較敢;
有的小孩一直退,長大比較畏縮。」
台下有人笑,有人點頭,有人鎖眉,反應很分散,
但教授沒有在管觀眾,他自己能把氣氛推滿。
講一講,他忽然敲了一下講台:
「你們不要以為聖經裡的人物都很勇敢喔,
其實有一堆是先退再被推的。」
然後開始點名:
「基甸,就是典型。
士師記那位。」
教授比著空氣,像在畫流程圖:
「基甸一開始說什麼?
『我家最弱,我在家最小。』 翻成白話就是: 『我不行啦,我沒有資格。』 典型退場式開局。」
台下有人笑,教授更開心:
「結果呢?
神一直推他—— 推他拆偶像、推他募軍隊、推他打仗。 最後基甸變成士師, 不是因為他一開始勇敢, 是因為使命不讓他退。」
說完他又切下一個人物:
「再來,耶利米。
這位更可愛。」
教授模仿耶利米的語氣:
「『我太年輕,我不會說話。』
一聽就知道在退。」
台下又笑,教授自己也忍不住笑:
「可是神說什麼?
『你不要說你年輕,我差你去就差你去。』 耶利米後來變先知,還寫哀歌, 哪裡畏縮? 只是開局比較軟而已。」
有人點頭,有人做筆記。
教授最後丟出第三個名字:
「還有約書亞。」
語氣突然變得比較穩:
「約書亞最早不是打頭陣的,
他是摩西旁邊那個人。 摩西死了之後, 整個以色列等著他帶, 這壓力有多大不用講。 他一開始也有退意, 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摩西那種重量。」
教授停一下,突然轉硬核:
「所以神對他說三次:
『你要剛強壯膽。』 三次。 為什麼要講三次? 因為他本來沒有。」
教授講完這句沒有笑,
只用手在空氣裡畫了三個圈, 像把一串退避行為圈起來。
最後他收尾:
「所以你看——
基甸退的是自卑,
耶利米退的是年紀, 約書亞退的是位置。
但他們都被推著走。 不是因為不怕, 是因為使命比退一步更重要。」
台下安靜了幾秒,像頻道切換成功。
教授重新笑起來,接回主題,整場就收住了。
紅燈轉綠,以青過馬路。
捷運站就在對面。
她想到剛才餐廳裡那桌聲音、那句「怎麼這樣」,
又想到教授那天講的三個人物。
有的人是勇敢、
有的人是畏縮、 有的人是退、 有的人是被推、 有的人只是不演。
她覺得自己不屬於那些故事,
也沒有什麼使命, 只是知道什麼值得接,什麼可以退。
捷運到了,她上車。
教授那些亮亮的句子留在後面,
帶著笑、帶著自然嗨、 帶著一種「離題也能接回主題」的魔術。
她坐下,靠著窗,心裡浮出一句很乾脆的話:
──退不是敗,勇不是勝,
只是每個人站的位置不同。
車門關上,整個夜晚被平靜帶走。
〈香水皂〉
以青不是來自於教會家庭。
她小時候只是念過教會附設的幼兒園。
她的印象最深的是吃飯前的禱告。
「親愛的主啊,謝謝你賜給我們今日的食物……」
大家都很小,
根本不知道誰是主, 只知道禱告完就可以吃飯。
媽媽有時候說以青小時候吃飯會禱告,但長大就不會了。
那些記憶都沒有信仰的重量,
只有節奏和程序。
長大之後,只要聽到類似的禱告語氣,
她的大腦會自動切回那個畫面—— 花片積木、幼兒園便當盒、 一個有白化症但個性很善良的女孩, 還有廉價香水皂的味道。
那個味道最黏人。
比經文還黏,比詩歌還黏。
那種味道,長大後幾乎沒聞過,
直到昨天辦公室突然出現這味道, 以青小時候碎片般的記憶才又多了一片拼圖。
每次幼兒園辦夜間活動都能聞到這氣味,
也好像小時候某些香皂店也會有。
以青後來才發現,
很多人小時候的宗教記憶是家庭、是教堂、是主日。 她的不是。
她的記憶是——
吃飯前的禱告、 挑食不愛吃的幼兒園餐點、 教會夜間活動、還有抽獎。
她沒有被帶進群體,也沒有被帶進信仰,
但這些儀式感被帶進了身體。
昨天聞到香水皂的瞬間,她愣了一下,
不是懷舊, 更像是被童年用一根線從背後輕輕扯住。
後來她在教會唱詩歌,
別人說很安慰、很感動、很屬靈, 她沒有辦法用那些詞, 她只覺得有點像午睡起來喝溫水。
一種很輕、很中性的安寧。
她不是退場的人,
也不是離開的人, 因為她沒有真正進去過。
信仰對她不是歸屬,
只是童年的一種味道+節奏+空間感。
有時候看到別人在餐廳「親愛的阿爸父」地禱告,
她不是尷尬,也不是共鳴, 只是靜靜地分辨語氣—— 幼兒園那位老師的聲音比較慢, 比較柔、比較暖、比較像睡前故事。
那些都是外人的記憶,
沒有重量, 但有痕跡。
香水皂的味道偶爾還會撞進鼻子裡,
把她帶回那個不認識天父、 只想快點吃飯的世界。
那世界很乾淨、很明亮、很沒有神學,
卻有一種奇怪的秩序感。
那些秩序感,
伴她長到現在。
〈邊界〉
那天以青陪一個教友到教會。
教友要繳捐獻,她只是一起走上去。
走廊旁的桌子上有人在忙手作,
剪紙、貼膠帶、整理彩帶。 看起來像是在準備什麼活動的布置用品, 整張桌子有種社區家政課的味道。
以青站在教友旁邊。
那桌的色紙和緞帶引起她的好奇。 她沒有對著誰,也沒有靠近, 只是隨口說了一句:
「這是在做什麼呀?」
就在半秒後,教友輕輕碰了她一下,
壓著聲音提醒:
「不要這樣問。」
語氣不重,但很急。
她還來不及反應,
那桌其中一個人抬起頭。
那不是瞪,也不是不耐,
只是一個確認的眼神—— 短、快、帶識別功能:
你是誰?
你是哪一組的? 你在這裡有沒有角色?
因為沒有答案,
那眼神只停了一瞬, 就又低頭回去貼東西。
空氣沒有震動,
也沒有任何社交補救, 整個現場就是安靜地保持運作。
以青突然覺得有點失禮,
像在不該搭話的時候發了聲。
她腦中浮現一個畫面:
像野球打破別人家玻璃的孩子, 突然發現自己站錯地方。
她跟教友匆匆離開對方的視線。
而她在離開的時候才突然意識到:
原來有些地方不是只要「好奇」就能進入的, 而是要有身分、有角色、有理由。
平常教友算隨和,
講話柔、容易笑、很能聊天。
可是一旦遇到教會的流程、儀式、規範、詞彙,
語氣就會突然變硬。
以青講話超譯時,教友會糾正她,
但語氣是好的。
直到有次跟別人搭配儀式出包,
教友忽然大聲斥責, 以青覺得壓力很大。
那時她才發現,
有些人的信仰狀態不是被安慰, 而是被繃緊。
後來教友公司跟同事起衝突,
聊天話題變成怎麼對付小人。 方式一個接著一個。
以青不是社工,
卻要聽教友重複的抱怨話語。
最後教友一路病假,
超過法定天數, 只能離職收場。
有時候主日去教友家,
也常看到她的小孩看起來不太快樂。
職場的裂縫沒有被補起來,
只有往別的地方滲。
以青開始覺得,
平日的疲累卻全部帶進休息的時間裡。
以青看著教友,
覺得有種奇怪的對稱:
職場上崩掉的地方,
在教會重新被鎧甲補上—— 不是修好,而是蓋住。
下班回家的路上,
以青突然想到一個詞:
休息時間。
有些人的休息時間是睡覺、
逛街、 看電影、 發呆。
而有些人的休息時間
是另一個需要穿上鎧甲的地方。
不是信錯了什麼,
也不是誰失敗了, 只是有人把上班的疲累搬進了星期天, 然後稱作敬虔。
以青沒有替教友解釋,
也沒有替教會辯護。
那段走廊很安靜,
比整場聚會都還輕。
她想,也許有些人的信仰
不是為了得救, 而是為了有地方崩落。
只是那地方,
不一定會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