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頂著零下五度的大雪,一人在黑夜的森林獨自走了兩個多小時。越發寒冷的手腳、不停吸入肺部的冷空氣和開始在身上堆積的雪都沒有阻止我想去到湖邊的決心。
森林裡沒什麼光源,天空是那種帶點橘的夜晚,伴隨著一點灰、和彷彿遠方有一場戰爭的那種暮光。我的道路寬敞而明確,積雪厚到已經無法辨識原本的碎石路和草原。在無人遍跡過的樹下或小徑都是新鮮的積雪,一腳踏下去能覆蓋至我的腳踝。剛開始還能伴隨著許多來滑雪橇的孩子,他們的父母拉著那他們坐著的小小雪橇,而孩子們不知厭倦地尖叫、嘻笑。隨著越深入森林,行人也開始零散了起來。直到我轉過某一個路口,四周已空無一人。僅剩雪白、和一切之黑影。
腳下的每一步都伴隨著把雪踩緊了的聲響,而即便如此,整座森林也依舊寂靜不已。好似我若提出任何問題都不會獲得任何一丁點回應。下雪的日子裡空氣有股說不上的凝結,這種感覺總讓人以為時間也暫停了。暗夜中的樹木像被下了詛咒的雕塑,群魔舞抓似的,它們各各伸長了枝幹,彷彿要從路過的人身上掠奪能解除詛咒的靈魂。和雪形成了濃烈的對比。
雪總讓我想到死亡和權威。她們覆蓋萬物之時總有著某種無法抵抗的強大。世間一切美醜都在一個晚上之後顯得平等。我依舊行走在林間,不禁想知道這種雪季鳥兒都去了哪、原本的動物都去了哪?雪覆蓋在任何一切她所能遍及的,枝椏、灌木叢、草原、湖水。而附近不像是有生物的氛圍。
此刻的我顯得孤寂嗎?不,她不顯得我孤獨,反而她讓我感到我猶如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一道幻影,在真實的世界裡,我只是一閃而過的意識。連肉身都沒有。下雪的夜晚總會讓我想起舒伯特、想起死與少女、想起冬之旅。想起那一輩子只靠才華活著的男人、一生都未獲得與他才氣相稱的地位與名望。
而這也從未阻止他那必須四溢的靈魂。
於是我終於去到了深冬裡結了冰的湖邊。黑暗裡只有一條筆直的道路引領著我、純白的命運。我說不上為什麼想來到這裡,我在找什麼、在尋覓什麼、在渴望獲得什麼?縱使明知道沒有誰在那等著我?縱使我明白路的盡頭也終將沒有我?我佇立在湖邊凝視了好久、好久,那兒什麼都沒有,只有冰和雪、和死亡、和絕對。像一種著了魔的催眠,我移不開雙眼。
於是我向後一仰,摔在了鬆軟的雪上。我笑了,我笑了。我看著雪從那橘色暮光的天空飄下、我聽得見她們落地的清脆聲響。
儘管我在真實的意義上什麼都沒有尋獲。但我什麼都不需要,母親,我什麼都不需要。我只想要活著,想要絕對,想要和四周的雪形成對比。
我在那,像蚌殼蚌肉裡一粒渺小而堅硬的沙子,整個世界痛苦地顫慄著、吞吐著、一層又一層將我包覆—直到我散發溫潤的光暈。直到我的痛苦與世界合而為一,直到我完全屬於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