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蟬聲最嘈雜的時候,我畢業了。
那天,天氣燠熱。陽光在整片青綠色的大地上金的耀眼。隨著同學三三兩兩地走出校園,典禮結束了。人群裡,我也默默地走向校門。其實也不是特別有感觸,畢竟小學生活對我而言並不十分美滿;但我也不禁有點感傷,走到校門口邊,我回過頭,想再看最後一眼這間即將在我生命中成為過去式的國小。
「喲,小徐,在感傷啊?」突然,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我回過頭,是鋒,我班上的班長,也是我的鄰居。
和在校園裡平平凡凡的我相比,鋒幾乎可以說是十項全能。他既活潑又成績好,幾乎便是大家理想中對「陽光男孩」的詮釋。這樣近乎完美的一個人,老師自然也對他另眼相看。因為家住的近,每天放學我總是和他一同走,但言談間,總感覺他和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回想起來,那時我隱約感覺到的那道鴻溝,大概就叫作「成功」吧。
「沒有,班長。」我看向鋒。他靜靜地瞧著校園「那你呢?」發現他沒接話,我趕緊補上一句。
「感傷?我可是要統治未來的人呢,怎麼會感傷?」我話音剛落,他隨即大笑著回應。
「這樣,」我說「你未來想做什麼?」
「廢話,」鋒又笑了起來「當然是醫生啊!醫生賺的錢又多,又受人尊敬,這麼吃香的職業,誰不想做?」他說。
說罷,他指著正午晴朗的藍天,亮閃閃的金光照在他神氣的臉上「旭日升,心向高山大海,揚名立萬!」他對我喊。這一刻,我似乎也被他的熱情包圍著,心情也變得洶湧彭湃起來。
回家的路上,我和鋒走在田埂上,他在前,我在後。看著兩旁綠油油的水田,再看到身旁意氣風發的鋒,突然,一陣隱隱的落寞沾上心頭。「以後,我們就不會像這樣在一起了吧?」我輕輕地向前問道。
鋒回過頭來,那張熟悉的笑容再度揚起:「傻瓜,我們不還是還要讀同一所國中嗎?
」他笑道。我沒再接話,他也就回過頭去,沐浴在一片金光閃閃裡。
2
後來證明,那時鋒是說對了,但我也沒講錯。
我們一同進入了鎮上唯一的國中。但是鋒分在最頂尖的甲班,而我在丙班。上放學時間隨著課業的沉重程度一同分離,我也沒再見過鋒。
這天放學,獨自走過每日必經的田埂。夕陽已經沉入西山,晚霞的橘光把天空中藍黑色的雲照成一塊又一塊的橙。走著走著,我突然想起那位曾經每天和我一同上放學的班長。
拐過幾個彎,映入眼簾的是一幢兩層樓,四四方方的水泥小屋,屋前有一個小小的騎樓。我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拉開門「鋒在家嗎?」我向裡面喊道。
「小徐嗎?」是鋒的母親。我應了一聲後,拉開門走進了屋子。屋子裡只開著一盞燈,有些昏暗,鋒的母親擺手示意我坐下,於是我坐在桌邊的一張空椅。
「鋒去補習了嗎?」我問。
「無啦。阮兜哪有錢去予伊補,伊共伊的朋友逗陣出去耍啦。」
「這樣啊。」我說。我以為在甲班的課業應該很是繁重,沒想到鋒還抽得出身出去玩。我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想到自己在別人家不宜久待,我起身準備道別。
這時,門「刷啦」一聲開了,鋒走了進門。相比國小時候,他長高了不少,稚嫩的臉也變得成熟許多。
「我回來了。」他說。接著他發現了坐在一旁的我「欸?小徐啊?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沒什麼,只是來看看你而已。」我淡淡地說。
「你來的可真不是時候」鋒和我說「我忙著跟小光玩呢!」
「小光?」
「那是我在國中交到的朋友啦!他很厲害喔,什麼把戲都會!」鋒開心的向我說。我沒聽說過這個小光是何方神聖,不過聽鋒這樣誇他,我頓時意識到我已經不是鋒最要好的朋友了。
於是我起身告辭,轉過身走向門邊。身後聽見鋒的母親問到「你當時要讀冊?」
我拉上門,鋒遠去的聲音回答道:「今天玩累了,明天再讀吧!」
我默默地在一片深藍的暮色裡走回家中。
3
距離那次去探望鋒,又過了許久,國中生活在不知不覺裡又來到了尾聲。聯考放榜的那天下午,夕陽像烈火一般豔紅,紅透了整片天空。我看完成績——和我以往的成績
一樣,普普通通,一間排名靠後的中部高職——突然又想起那位分別以久的優秀朋友。
於是我再度走上鋒家門前的騎樓。但我沒再往前,因為裡頭傳來了鋒和他母親的對話。
「你考到規个高中?」鋒的母親問道。
出乎意料的,鋒並沒有像以前一樣聽到問題立刻回答,我在門外聽了半晌,仍然沒有聽到他的話音。
「考無好嗎?」鋒的母親又問。
細細的,我終於聽到鋒小聲地回答。我驚訝的搖了搖頭,那是一間縣裡的高職,比我的還要好些,可是以鋒的成績,不是應該考上一中嗎?怎麼連高中都沒考上?
屋裡良久沒有聲音,但我可以想像鋒難堪的神情,終於,一陣腳步聲重重地踏進屋裡深處,然後屋子又歸於平靜。
夕陽的豔紅將整間屋子照得通紅,揣測著此刻屋裡的畫面,我默默地轉回頭去,踱著疑惑的步伐緩緩走回家裡。
4
於是高職生活就這麼開始了。我本來並非優秀之輩,不過或許是上天保佑,往後兩年,我倒也混了個普普通通。恍惚之間,大學的考試又已經近在眼前。和成千上萬的應屆考生一樣,我報了間補習班,試圖改變我本來就黯淡無光的前途。
這天回家時已經入夜,深黑的天空裡只飄著幾朵灰色的雲朵,近夏的夜晚,雖然並不怎麼寒冷,海風卻吹得使我不得不將衣領拉緊。正當我走過自小熟悉,現在已經鋪成柏油小路的田埂,一個孤單的身影映入眼簾,是鋒。
高中的鋒,似乎又比國中時成熟了不少。經過路燈時,他的臉龐不再帶笑,而是以一種近乎執著的堅毅眼神逕自走著。我跟在後頭,想到曾經每天一起上放學的我們而今竟然在同一條路上一前一後的走著。二十公尺,是一段曾經熱絡的友誼,如今冰冷的距離。掙扎了好一會兒,我決定跑上前去。
起初他並沒有看見我,直到我幾乎在他的背後,他回過頭來,我這才發現,原來他手上拿著一本書,正專注地看著。
「小徐?」鋒輕輕地問著,語氣已經沒有了當初的神采飛揚。
我走到他身旁——現在小路的寬度已經夠讓我們兩人並肩走著了。「鋒?」我問,雖然跟了他好一大段路,但我始終沒有準備好說什麼,一時竟也不知道要如何啟齒。
在一盞路燈下,他停下腳步,轉過頭望著我。
「你知道嗎?我沒考上高中。」鋒淡淡的聲音傳來,低沉的嗓音裡混雜著疲累的沙啞和後悔的掙扎「國中時候愛玩,都跟小光,我記得跟你提過他,跑出去玩。結果高中沒考上。」他淡淡的笑著。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對。
良久,鋒又默默地向前踱去,我也舉步上前,跟在他背後。天上沒有星星,一片片烏雲織成了整片黯淡的蒼穹;地上有星星,亮的,是柏油小路旁,一盞一盞的昏黃路燈;暗的,是路上一前一後,兩顆複雜的心。
5
我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對著百貨公司前的玻璃落地窗瞧了一下自己之後,提著公事包,快步走過台北大街上的斑馬線。今天公司要和廠商談一樁重要的商案,所以一大清早,我便馬不停蹄地趕往會議場所。
和廠商公司的經理打過招呼後,我在長桌的尾端角落坐了下來。這次會議裡,我只是個陪襯,負責坐著聽就好了。門口陸續走進幾個雙方公司的人,我拿出公事包裡的水瓶,悄悄喝了一口,靜靜地等著大家入座。
這時,一個身影卻抓住了我的目光,是鋒。雖然經過歲月的洗禮,他已經幾乎不是我記憶裡那個他了,但這對雙眼我無論如何都看得出來。他走進會議室,制式地打了招呼,便在長桌的末端坐下。也許是發覺有人在看他,鋒抬起頭來看向我,他楞了一下,隨即露出微笑,我知道他也認出我了。
會議結束後,我和鋒約在附近一家小咖啡館。這是個夏日午後,天氣陰涼,漫天的雲朵把日光遮得嚴嚴實實,外頭,台北市區是一如往常的熱鬧。我和鋒一面聊著,一面點餐。
「話說,你後來怎麼也來台北了?」我問。
「工作啊,那你呢?」如今鋒的口氣不再像我讀高職時的那個晚上一樣疲累沙啞,但字裡行間變成被時間的無奈給包圍著。
「我比你落魄些,我是要找工作才上台北的,做到現在還只是個職員。」我乾笑著。
「哈哈。你別看我像是個科技業的人才,其實我也只是個低階社畜哩。」鋒也笑道。
「話說,之前考大學時看到你很認真的樣子,你最後有考上好大學嗎?」我問鋒。
「考上一所科大,以一個高職生來說算是不錯的了。」
「還記得你小時候還跟我說你要當醫生呢,後來誰也想不到你是這個樣子。」想起小學畢業那天鋒春風得意的模樣,我不禁感慨了起來。
「哎呀,要不是我國中沒好好讀,跟你講,現在我早就是台大醫院的主治醫師了。」鋒開玩笑地說。
看著外頭的景色,此時窗外路旁的木棉樹全開滿了花。我才意識到,又到學生畢業的季節了。這些年來,當年畢業在閃閃金光中的兩個小孩,早已成為在社會中打滾著的大人,那些夢想,又去了哪裡呢?
順著我的視線,鋒也望向外頭。輕輕地,我聽到他嘆了口氣。
「現在想起來,那時的我,好像還是太有自信了。」鋒開口,沒有多做解釋,而我也知道他在說什麼。
「也許是這樣吧,不過那些老舊的夢,現在再怎麼說也沒有意義了。」我啜了一口咖啡。
「真的嗎?」
「假的吧。這個世界、這段時間、你,還有我。」
「這一輩子來,沒想到啊,我竟然還是庸庸碌碌地活著。」鋒轉回頭,看著我。
我也不知道。比起他,我的人生走來,更像一艘沒有目的的船,在隨機遇到的港灣裡停泊著。
「重要嗎?」我想著,嘴巴卻不小心覆誦了出來。
「不重要。」沒想到,鋒竟然淡淡地接了話。
「有意義嗎?」
「沒有啊。」
「這樣啊。」
鋒看看我,又看看窗外,淡淡地說著:「橙霞散,命歸市井塵霾,隱姓埋名...」
此刻,我和鋒之間,小時候的那條鴻溝,早就不知遺落在人生的何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