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在完成最後一次癌症放射治療後,我走在醫院旁的小路上。前方是一對年輕情侶,並肩而行,步伐輕快。那一刻,我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疑問:「我現在,應該跟他們一樣,是個『正常人』了吧?」當時的我頂著化療後剛長出的三分頭,瘦得像走在時尚尖端的女模,卻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了內心那個迫切想擺脫「癌症病人」標籤的自己。
曾看過美國有些醫院,在完成所有癌症治療後,醫護人員會讓病人敲鐘、搖鈴,宣告戰勝癌症,正式成為一名 “Cancer Survivor”。 那應該是個值得慶祝、值得歡呼的瞬間吧? 但這個名詞,依然沒有讓人真正擺脫「Cancer」留下的印記。
完成治療多年後,我回到了職場。讓自己多了一點傲嬌,也算是一種身為「正常人」保護自己不被壓力擊倒的生存方式。 表面看起來,我和一般人沒有什麼不同。但還是會有多年未見的朋友,一開口就問:「最近身體還好嗎?有固定檢查嗎?檢查都 OK 嗎?」我倒不至於感到反感,只是總會忍不住想:到了這個年紀,誰的身體沒有點小毛病?誰不該固定檢查? 我真的有比你們不健康嗎? 還是我始終沒能擺脫那些標籤?
而我所追求的「正常人」,似乎永遠不會真正落在我身上。
前陣子才知道,有些平時表達冷靜、舉止沈穩的同事,其實長期服用藥物來控制情緒波動。無論是憂鬱症或強迫症病史,他們不得不選擇這樣的治療方式。那一刻我心裡忍不住想著:原來看似正常的大家,也沒那麼正常啊。
於是我開始重新思考『到底什麼是正常人?』
在醫學與心理學裡,正常只是一種統計概念,只是「落在常態分布中間的人」。 科學需要分類,但人生並不是用來被分類的。難道生活經歷不落在常態的我(或我們),就代表有問題嗎?這個社會對「正常」的定義,本質上是一種功能導向:能工作、能承擔責任、能維持關係、能承受壓力。 只要外觀看起來運作良好,就被歸類為正常。
但這種定義,從不計算一個人付出了多少內在代價。那些看起來穩定的人,可能靠藥物撐著; 那些看起來成功的人, 可能早已迷失自己; 那些看起來堅強的人, 可能早已筋疲力盡。
說實在的,在這個社會,誰沒有點「不正常」?那些怪癖、陰影、執念、脆弱、矛盾、缺口, 只是差在有沒有勇氣面對與承認而已。而那些願意自我覺察的人,或那些被點名離開所謂正常隊伍、被貼上標籤的人, 反而成了邊緣的少數。可那支隊伍裡,又有多少人連自己正在壓抑都毫無察覺?
認清自己的不完美,卻努力好好活著,到底哪裡不正常? 為了迎合社會責任與期待, 長期壓抑自己去活著, 又哪裡正常了?
我們努力活成這個社會希望我們成為的模樣:要成功、要有責任感、要不辜負父母的期待…… 卻忘了自己曾經想成為的大人。然後這一切,竟被稱為「正常」。
直到我放下對所謂正常的執念,才發現其實自己好得很。
或許這世界上根本沒有真正「完全正常」的人。
所謂正常, 不過是一群多數人,替自己貼上的另一種集體標籤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