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之所以能被看見,是因為我們的心裡,早已為它留出位置。
今天踏進橫山書法藝術館,我想拍攝一些建築與書法美學之間的結合。我帶了長焦與廣角鏡頭。 可以說,今天是有目的性的進行拍攝。 我從公園一側走進藝術館的外圍,我首先注意到的,是藝術館前那一江池水。
一、撇
水面拉出一道清楚而穩定的弧線。那被設計過的走向、那道弧度,讓我立刻聯想到書法中的撇。它的「像」,並不是單純的書法概念對照,而是因為它遵循了相同的力學與節奏——起勢、行筆、收勢,一氣呵成。
當時的光線很好。池底的黑石吸收了大部分反射,使水面呈現出近乎墨色的黑。那不是單純的暗,而是一種帶有光澤的暗,就如同墨水滑過紙上所留下的質地。
在拍攝這個畫面時,我很清楚自己正在處理的元素是什麼:水平的水面、被控制過的曲線,以及清晰地約束的邊界。我知道它並不是書法的筆法,但在結構層面,卻與書法共享同一套語言。對一個攝影師而言,這些都是設計師原本就已經建立好的條件;而我所做的,只是在適當的光線之中調整位置,讓這些關係被引導出來。
二、揮毫
而在水面之上,矗立著兩塊石頭。據說,它們是依書法名家的筆意與名號所刻成的石碑。石面的刻痕,明確地仿照書法的運筆路徑——轉折、收放、深淺,都仍保留著筆法的節奏。
這樣的刻痕讓我聯想到金庸小說中「鐵畫銀鉤」張翠山——將內力貫注於判官筆,使筆的力勁得以透入石中。石頭被劃開的瞬間,真正被刻進去的,不只是形狀,還有力道與修為。這也是我看這些石頭的方式。
對我而言,石頭本身便是一種沉著的存在。它不急於表現,卻能在時間流逝之中持續佇立。風沙在其表面留下的侵蝕痕跡,與經過設計、刻意留下的斜向刻溝,指向的其實是同一件事——時間。前者來自日積月累的自然作用,後者源於長年練就的筆法與藝術。兩種時間,都留在這塊石頭之上。
我不只是想拍攝石頭所象徵的穩定與重量,也想捕捉那一道被刻入石中的瞬間:設計者在揮出那一筆時所留下的蒼勁與爽快。那是一種力轉其中、形隨勢立的狀態——即便筆已停下,力仍然留在石裡。
三、墨池
接著,我走向入口大廳。
迎面而來的,是一池「墨池」。
當然,它並不是真正的墨池。那是一方被刻意安置在入口處的水池——形制方正,邊界清楚,池底鋪設黑石,用以吸收反射。於其之上,天地映照著萬千光色;而一旦落入這方水面,一切都被收斂,只剩下單純而純淨的黑。
這個空間裡,沒有筆、沒有墨條,也沒有任何直接指涉書法的元素。然而,當人真正走進其中時,所感受到的,卻是一種書法的狀態。
在那一刻,我忽然進入了一種心流。
我的心意識到,正是水、石、建築與空間本身,構成了書法的筆法、節奏與含意。這不是透過觀看「像什麼」,而是一種全身的體感——站在那裡,靜靜感受風掠過門前樹梢所帶來的「靜」;不知不覺中,水池切割出的方正比例與如鏡面般的反射,使我的心變得清澈而「淨」。
在那樣的狀態裡,我幾乎能聞到墨水特有的氣味,感受到書寫時凝聚的專注;耳邊一片安靜,而那份安靜,卻震耳欲聾。除了按下手中的快門,我幾乎無法思考其他事情。
也許,正是在那個瞬間,我才真正意識到——
藝術,已經悄然走入我的世界,並填滿了我的心。
四、入與孤影
繼續向前走,我進入了一條小道。
建築的結構自然形成框架,而步道則向前延伸,帶出一種持續的延展感。鏡面的倒影映照出層層疊疊的世界,腳下的步道,則由一塊一塊如墨條般的石板鋪成。在這樣幾何的構成之中,一棵小樹稍稍探出頭來。出於攝影師的直覺,我將這個畫面記錄下來。
當我走在小道上時,又在遠處看見了一個孤獨的背影。那是一張椅子,靜靜地對著樹的影子。之所以稱它為背影,是因為我並非在館內直接看見,而是從外側發現它的存在。它並不顯得落寞,只是形單影隻地待在那裡。
或許,在某些時刻,通往藝術的路,本來就帶著一點這樣的孤單。
五、攝影眼
走完這條小路後,我折回去看一開始的石碑與那道彎曲的水。理由很簡單。當我轉頭時,光正好灑在石碑上。這一刻,我知道今天攝影的主軸是什麼了——透過攝影,讓人重新用幾個元素去看待書法,也重新看這棟建築。我知道自己的眼睛該看什麼了:
光落在石碑上。我用高速、小光圈,讓畫面偏暗,同時保留石頭表面質地的反光。那像是未乾的墨,不只留下形,也留下光澤;
接著我回頭看那池江水。很好,光線恰到好處。水面純淨而黑,水上世界的色澤則鮮豔明亮,形成清楚的映襯。沒有黑白,就沒有色彩。是濃墨,接住了我們對萬千世界的光、色與想像;
換個角度看剛剛的石碑,眼前不再是光澤,而是一支筆在石上扭轉的力度。動作複雜,卻簡潔有力,藝術感絲毫不亞於一氣呵成的揮毫;
再仔細看那池水。彎曲的不只是水面,邊界的曲度更強調了這一撇的俐落。附近有些細碎的石子落在水上,如同墨上起泡,別有風情;
而當我一回頭,看見館前的裝飾樹,與它身後那片黑色。世界彷彿在瞬間被定格。一筆落下,書法完成;而我,以攝影,將那一瞬的美拓印下來。
書法——一筆落下,一瞬即成永恆。
六、歸
我繞著整個藝術館走了一圈,讓冷風吹散過熱的頭腦。此刻,我相當享受。除了照片之外,我也帶走了更多「藝術」。我們不該忘記,攝影不只是觀看與記錄,它同時也是一種體驗。於是我讓夕陽穿過建築,落在身上;讓風將空氣送進胸腔。深呼吸。 我按下快門。最後一張照片。

最後一張照片,我們讓空間再走一次筆。
建築的橫與豎,為的是穩定;而留下的空白,則是為了呼吸——讓樹得以呼吸,也得以成長。光可因此被引入其中。 這是我們歸返的地方:溫柔而有序,有序卻不失溫和。
藝術映照人心,是我們對歸返的渴望使得它被如此安排。會感受到美,並非我們把美投射到它們身上,而是我們的心是那麼的嚮往。攝影師替事物辨認它的本質:透過調整觀看的位置,讓我們重新發現那些本來就存在的東西。不是攝影師賦予世界美,而是攝影透過鏡頭敘事來讓人重新發現它們。
我們常汲汲於讓人生變得更好,但在那之前,我們往往先被某些平凡的美,悄悄改變了心。
——本文提及作品皆收錄在Lampwolf的IG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