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在深入探討 2025 年市場的劇烈變動之前，我們必須先確認手中的地圖是否準確。本文的分析數據，皆源自於數據與金融諮詢權威 AlliedOffsets 最新發布的報告——《2025 年自願碳市場回顧：2026 年新興趨勢》（Voluntary Carbon Markets 2025 Review: Emerging Trends for 2026）。
如果將正在成長中的自願碳市場（VCM）比喻為一位充滿潛力但也經歷過迷惘的「學生」，那麼這份報告就是他最關鍵的「年度成績單兼性向評估報告」。
掌握全球最大數據庫的「導師」
AlliedOffsets 在這個領域扮演著嚴格導師的角色。他們宣稱擁有全球最龐大的自願碳市場數據庫，追蹤範圍涵蓋超過 35 個碳權註冊平台、36,000 個專案以及 28,000 家企業買家。這份報告的讀者群——包括全球性銀行、能源巨頭、四大會計師事務所與政府機構——都仰賴這些數據來制定政策與投資方向。從低谷反彈：一份基於 2025 全年數據的診斷
這份報告的數據截至 2025 年 12 月 30 日，完整覆蓋了全年的市場表現。這不僅僅是數字的堆疊，更是市場從過去兩年低迷中復甦的見證。
報告指出，2025 年是市場展現韌性、重返成長的關鍵一年。透過分析碳權額度的發行（Issuances）、註銷（Retirements）以及遠期購買協議（Offtakes）的數據，AlliedOffsets 不僅總結了這位「學生」在 2025 年的亮眼表現（例如市場價值突破 100 億美元），更為其 2026 年的發展指出了明確的「升學方向」：在一個審查更嚴格、對漂綠零容忍的環境中，從傳統的避開排放，堅定地轉向高品質的「碳移除」領域。
2025 年自願碳市場終於迎來了它的「成年禮」
如果說過去幾年的自願碳市場（VCM）像是一個充滿機會卻也混亂無章的「西部拓荒時代」，那麼 2025 年，我們終於看到這座城市開始建立起法律與秩序。
根據最新的市場觀察，今年對 VCM 而言是極具轉折意義的一年。市場不再只是充滿願景的口號，而是受到更嚴格的審視與規範。這種轉變並非壞事，反而像是一場必要的成年禮，推動著市場從混亂走向成熟。以下是觀察到的四大關鍵變化：
1. 漂綠審查成為市場的「除錯機制」
過去，企業買碳權可能只是一種行銷手段，但現在情況不同了。隨著媒體與大眾對「漂綠（Greenwashing）」的敏感度大幅提升，開發商面臨了前所未有的外部壓力。這股壓力像是一道篩選機制，迫使市場在設計與啟動新專案時，必須採取比幾年前高出許多的標準。現在的開發商很清楚，唯有經得起嚴格檢視的專案，才能在市場上存活。
2. 從「避免排放」轉向「實質移除」的質變
市場的口味正在改變，而且變得更「挑剔」。我們發現，成熟的買家已不再滿足於傳統的「避免排放（Avoidance）」類碳權，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更具實質影響力的「碳移除（Removals）」以及基於自然的解決方案（NBS）。
像是造林、植被恢復（ARR）或是改良森林管理（IFM）這類符合公認風險管理實踐的項目，成為了市場新寵。這也帶動了另一個趨勢：開發商不再只賣「未來的承諾」，而是更務實地在碳登記處註冊專案，面對強健的監測與驗證（MRV）機制。這代表市場已經從「試點」階段，正式跨入「驗證」階段。
3. 標準化框架：通用的信任貨幣
要讓全球買家與賣家安心交易，就需要通用的度量衡。2025 年，誠信自願碳市場理事會（ICVCM）推出的核心碳原則（CCP）標籤，就扮演了關鍵角色。數據顯示，擁有 CCP 標籤的信用額度註銷率成長超過 100%，這證明了買家渴望且願意為「高品質」買單。此外，儘管《巴黎協定》第 6 條的未來仍有變數，但其進展已經開始實質影響專案層級的標準，讓碳交易體系在全球範圍內持續擴張。
4. 資金湧入與亞洲新買家的崛起
有了規範與品質，資金自然隨之而來。2025 年 VCM 的市場價值首次突破 100 億美元大關，這主要歸功於技術移除類專案的強勁表現。我們也看到投資者利用創新的基金結構來資助新專案，這股資本活力是市場長遠發展的積極訊號。
值得注意的是，買家的面孔也在改變。除了傳統的歐美企業，來自亞洲——特別是像騰訊這樣的中國企業——以及歐洲的新買家數量正在激增，為市場注入了全新的需求動力。
更有秩序的未來
回頭來看，現在的自願碳市場，漂綠審查就像是盡責的警察系統，確保專案的誠實度；而逐漸完善的法規與標籤認證，則像是通用的貨幣。在這樣透明、可信賴的框架下，2025 年不僅是市場價值創新高的一年，更是自願碳市場真正走向規模化與正規化的起點。
為什麼 2025 年市場獨尊「碳移除」？
在探討 2025 年的市場趨勢時，觀察到一個極為明顯的風向轉變：資金與關注度正大幅從「避免排放（Avoidance）」轉向「碳移除（Removal）」。
為什麼會有這種轉變？讓我們用一個最直觀的比喻來理解：
如果說過去的「避免排放」專案像是承諾「我今天不會再製造新垃圾」；那麼現在備受追捧的「移除專案」，則像是主動捲起袖子，「把已經丟在地上的垃圾撿起來」。
對於那些真心追求淨零目標（Net Zero）的企業買家來說，光是承諾「不變壞」已經不夠了，他們更看重「變好」的實質行動。這不僅是道德感的問題，背後更有著深思熟慮的商業與法規考量：
1. 買家學乖了：為了避險，選擇更透明的「含金量」
2023 年，傳統的避免類專案（特別是 REDD+）曾因「超額發放（Overcrediting）」的指控而飽受爭議，讓許多買家蒙受了漂綠的聲譽風險。這讓市場學到了一次教訓：模糊的承諾代價太高。
因此，2025 年的成熟買家更傾向選擇像 ARR（造林）或 IFM（改良森林管理）這類移除型專案。原因很簡單，這些專案通常伴隨著更強健的監測、報告與驗證（MRV）機制。開發商不能再只賣「未來的承諾」，必須在碳權平台註冊並拿出真憑實據的數據。這種對高品質與獨立評級的追求，讓移除類專案在可信度上大獲全勝。
2. 押寶未來法規：現在買，是為了將來好用
企業買家願意支付更高溢價購買移除額度，還有一個精明的理由：接軌國際法規。
目前，包括歐盟、英國與日本在內的許多國家，正計畫將移除類信用額度納入其正式的遵循體系。例如，歐盟已預計將永久性移除納入 2040 年氣候目標及碳交易體系（ETS）。這意味著，企業現在購買移除類碳權，其實是在為未來的合規需求「預先囤貨」。相比之下，避免類碳權在未來的法規戰場上，可能會面臨適用性不足的風險。
3. 技術成熟帶動的「價值」暴漲
雖然像 BECCS（生物能源與碳捕捉和儲存）與 DAC（直接空氣捕捉）這類技術移除專案的單價仍然高昂，但隨著技術成熟與學習曲線效應的發酵，成本正在逐步下降。這吸引了更多認真對待淨零目標的企業進場佈局。
數據不會說謊。在 2025 年，移除類專案（包含技術類與自然類）在碳權註銷與長期購買協議（Offtakes）中均佔據了最高比例。光是技術移除專案的價值就衝上了 74 億美元的高峰，直接推動整體自願碳市場價值首次突破 100 億美元大關。
市場的資金流向證明了風向的改變。在 2025 年，無論是為了更踏實的減碳成就感，還是為了在未來的法規社會信用體系中佔有一席之地，「主動撿垃圾」的移除類專案，無疑才是含金量最高的選擇。
技術移除 vs. 自然解方
2025 年的碳市場呈現出一種極度兩極化的價格光譜。一端是價格親民、支撐著市場基底的「基於自然解決方案（NBS）」；另一端則是單價高得令人咋舌、卻吸金無數的「技術碳移除（Technical Removals）」。
這兩者之間的價格差距與市場邏輯，可以用一個非常生動的比喻來形容：
「自然解方」就像是我們熟悉的公共運輸系統，票價親民、技術成熟且普及，讓絕大多數的企業都能負擔得起，是目前通往減碳目的地的主要載具。
「技術碳移除」則像是一場昂貴的太空旅行。它的單價極高，目前主要是微軟（Microsoft）這類頂級巨頭在買單。但好消息是，這場太空旅行的票價正在經歷劇烈的變動——它正從遙不可及的「天文數字」，逐漸降落到稍微咬咬牙能買得起的「商務艙」水準。
1. 價格斷層：587 美元 vs. 親民價
數據顯示，技術移除額度的歷史平均價格高達每噸 587 美元。這是一個相當驚人的數字，特別是某些技術如直接空氣捕捉（DAC），其價格甚至一度突破 1,000 美元。
相比之下，林業與土地利用等自然解方（NBS）則提供了「更具吸引力且易於負擔」的選擇。正是因為這種價格優勢，NBS 在實際的抵換註銷量上仍然佔據著市場的主導地位。畢竟，不是每家公司都有預算去太空旅行。
2. 趨勢反轉：貴的在變便宜，便宜的在回穩
然而，動態的趨勢比靜態的價格更有趣。
- 技術派的「學習曲線」效應：隨著技術成熟與規模化，那些昂貴的技術正變得越來越便宜。DAC 和 BECCS（生物能源與碳捕捉及儲存）的價格自 2022 年以來持續下跌，2025 年部分 BECCS 專案的成交價甚至已降至約 105 美元。這顯示「太空旅行」正在平民化。
- 自然派的價格回升：經過前兩年的低迷，自然解方的價格在 2025 年出現了微幅回暖。例如，ARR（造林）的價格指數上漲了 2.4%，顯示市場對高品質自然專案的需求依然穩健。
- 中堅力量：像是生物炭（Biochar）和強化岩石風化（ERW）這類技術，價格在過去四年間則表現得相對穩定，成為市場中堅。
3. 價值倒掛：少數菁英撐起半壁江山
這導致了一個非常特殊的市場現象：量少，但錢多。
儘管技術移除的交易「數量」遠少於自然專案，但由於單價極高，它創造的「市場價值」卻極其驚人。2025 年，技術移除專案的市場價值高達 74 億美元；相比之下，包含自然移除與傳統避開排放專案在內的傳統市場，價值僅約 30 億美元。
2025 年的碳市場，是一場「量」與「價」的拉鋸戰。雖然大眾運輸（自然解方）依然載運著最多的乘客，但隨著太空旅行（技術移除）的票價逐漸從天價降至商務艙水準，未來的市場重心，無疑將會進一步向這些高科技解決方案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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