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底,有篇發表在《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的研究,統計了Pornhub Insights與Google Trends的大數據,觀察烏俄戰爭期間烏克蘭人對色情內容的搜尋與觀看行為,數據非常值得我們深思。
🔹烏克蘭境內搜尋「Pornhub」、「pornography」的頻率,和「烏克蘭戰爭地圖」的搜尋量呈現高度正相關。換句話說,戰況越緊張,色情內容搜尋就越多。
🔹隨著戰爭死亡人數增加,這類與色情網站相關的搜尋也同步上升。
🔹搜尋「社交距離/social distancing」的次數越高,色情內容搜尋也越高。進一步分析後發現:社會隔離本身,比死亡數字更能預測色情使用的增加。
研究中還發現幾個很「人性」的細節。
🔹2021年(烏俄戰爭前)烏克蘭人最常搜尋的色情內容是「Russian homemade」,2022年這個關鍵字排名下降6%,而「Ukrainian porn」則直接暴衝 84個名次,擠進前五名(「愛國」的表現?)。
🔹「Reality」色情成為當年度觀看量最高的分項之一,烏克蘭甚至是少數這個分項排第一的國家。
🔹「stuck」這個帶有受困、無法動彈意象的色情關鍵字,搜尋量暴增553%,顯示人們用性愛、色情內容來逃離戰時的現實感與孤獨感。
研究者並沒有把這些結果道德化,他們的結論其實非常冷靜:人在面對戰爭、死亡威脅、社會孤立時,會使用色情內容來短期調節情緒、對抗孤獨、恐懼與無力感。這不是變態,也不是道德墮落,而是一種人類早就存在的心理調適機制。
看到這裡我想請大家停下來思考一下。因為如果你能接受「在戰爭中的人會看色情內容來撐過去」,那很多台灣社會中發生的爭議,其實就沒有那麼難以理解了。
🫦性幻想與色情消費:不是逃避,而是心理調節
看完烏克蘭的例子,我第一個沉重的感慨是:性慾與性愛本來就是人類心理的一部分,不是病態、也不是醜陋的秘密。
性幻想、觀看色情內容、想像某個身體或情境,其實都是人類在面對壓力、孤獨、沮喪、懊惱時的一種自我慰藉工具。就像有人會靠運動緩解壓力,有人靠玩手遊放鬆心情,有人靠欣賞音樂調節情緒一樣,並沒有高低、優劣、對錯之別。
研究指出:
🔹性幻想有助於情緒調節與性滿意度提升。
🔹性幻想能在心理上提供某種「安全釋放」,而不必付諸現實行為、承擔風險。
🔹在一段穩定的親密關係中,適度的性幻想與更高的性愛滿意度呈正相關。
所以,當我們看到烏克蘭人在戰爭壓力中增加色情消費時,不要下意識把它解讀成「人性墮落」。那是一種自然的心理調節行為,尤其在孤立、危險、恐懼席捲生活的背景下,人們需要某種方式讓自己暫時逃離痛苦,重拾一點掌控感與快感。
而在台灣,很多人對「性」的理解還停留在傳統教育的「不要、不准、羞恥」,即使自認為「心態開放」,絕大多數其實也還停留在隔靴搔癢、喊喊口號、甚至一知半解的程度,而非真正理解這件事在心理層面有什麼功能與重要性。
🫦台灣的性教育:只能說「不要」,沒有教你怎麼「能夠」
台灣的性教育有一個長久以來的問題:總是從「不能」、「禁止」切入,而羞於談「能夠」、「可以」。
這種禁忌來自傳統文化保守,擔心露骨內容引發衝擊,以及出於「保護未成年人」的善意。然而時間久了之後,這樣的心態就演變成一種壓抑,一種不知道怎麼健康談性、討論性慾的社會習慣。
這麼說並不是要否定「不能」、「禁止」的重要性(例如不能強迫、不能不尊重),真正的問題是:
🔹光靠「不要」並不能教會成年人如何處理性需求。
🔹而對於性需求較高、性偏好較特殊的人來說,單純禁止並不能幫他們解決困擾。一味的禁止、否定,反而可能因為羞於談而加劇痛苦感、罪惡感與孤立感,甚至對他人造成更大的傷害。
🔹即使是性需求處於平均狀態的人,也很可能會因此而影響親密關係的品質。在許多診間個案、網路求助po文中,類似的困擾屢見不鮮:「我們感情很好,但是性方面有很大問題」。輕則以其中一方壓抑、忽略來消極面對,重則造成買春、出軌、感情破裂等傷害。
現在的性教育幾乎都只停留在空泛的價值取向上,比如「要保護自己」、「要尊重他人」、「性只是親密的一部分」,但很少有人教你:
🔹如何面對自己的性幻想
🔹如何理解自己的性需求與性偏好
🔹如何在不傷害他人與自己身心健康的前提下處理性慾
🔹如何在親密關係中談性、設定界線、表達需求
這種缺失讓很多人內化了一個錯誤訊念:
「只要我有性幻想、喜歡色情、渴望性愛,那我就是不正常。」
這種二分法的思考只會讓人更恐懼、更抗拒,甚至連最親近的伴侶都不敢開口。
🫦性幻想是正常的心理需求,不是道德污名
我寫過好幾篇關於性幻想與AI運用的文章(虛擬情人、AI生成性感圖片/性愛文字等)。從心理學角度看,性幻想不是一種病態,而是有其功能、目的,甚至可以當作「心理需求管理工具」。
很多人在成長過程被告誡「不要想太多、不要胡思亂想」,結果反而在內心形成了一種錯誤觀念:「只要我想到某種性場景,就是錯的。」這是把想法與行為混為一談的典型錯誤。
心理學上清楚區分:
📌 思想(thought) 可以自由存在
📌 行為(behavior) 受到倫理與法律約束
只要不付諸對他人造成傷害的行動,我們可以在腦中想像任何事,這是基本的心理自由。也就是說:你能夠幻想,但不能因此侵犯對方。
這樣清楚的「認知」與「區分」才是關鍵。
我們可以討論性幻想,也可以討論色情消費,前提是我們要清楚區分:想像 vs 行動,私密心理活動 vs 公開侵害行為,娛樂性內容 vs 非自願散布他人影像。
破壞界線的不是幻想本身,而是把幻想變成真實的侵害。

🫦AI、虛擬情人與性幻想的新邊界
隨著科技進步,我們討論性幻想與性愛教育的視角也被迫向前推進。特別是AI 生成模型的出現,讓原本只存在腦中的幻想能夠在螢幕上「被具現化」。
例如:
🔹用AI生成需要的情色文字
🔹用AI模擬對象對話
🔹用虛擬情人APP進行陪伴式互動
🔹用AI生成圖像/影片滿足性幻想
這些不是未來,而是現在進行式。
有人會問:「這樣會不會更糟糕?會不會讓性幻想變成對真實他人的侵犯?」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我的看法是:AI 與虛擬性愛技術本身沒有善惡,它只是「工具」,結果取決於使用方式。如果我們只用它來滿足慾望,沒有尊重、沒有界線、沒有倫理素養,那自然會造成傷害與亂象。
但如果我們把它視為:
✔ 減害工具
✔ 安全的性探索場域
✔ 性教育練習模擬
✔ 情感陪伴輔助
那它也可以是人類更健康處理性需求的新興方式。
換句話說,AI 可以幫那些不願傷害他人、但需要宣洩慾望的人找到一個安全出口。這在心理學上稱之為「減害策略」(harm reduction),就如同我們鼓勵安全性行為、而不是灌輸恐懼,科技也能被用來提升心理與社交的自我調節能力。
🫦我們為什麼不敢談性?
回到台灣,為什麼大家一談到性愛就臉紅?為什麼性教育還只停留在「避孕、疾病預防、身體自主權」?為什麼父母們談性比談死亡還尷尬?
原因有很多,但關鍵主要還是:我們習慣把性慾當成「道德問題」,而不是生理心理需求的「自然現象」。
這種禁忌讓很多人:
❌ 不敢問
❌ 不敢搜尋資訊
❌ 不敢求助
❌ 不敢承認自己有需求
❌ 不敢討論性偏好、性幻想
甚至導致一些更嚴重的後果:
⚠ 情緒困擾
⚠ 性焦慮
⚠ 親密關係失衡
⚠ 不安全的性行為
⚠ 性侵害風險提高
一旦人們不敢以坦然的心態、建設性的角度談論性,性教育就只能交給網路、成人影片、八卦內容、暴力文化等去塑造。這些資訊往往不健康、不全面,甚至帶有扭曲與性別歧視。
更大的問題則是,在網路普及化、資訊充斥的時代,相較於過去只能透過書籍、影片、同儕進行「自我學習」,如今連兒童(不再只是青少年)都能輕易接觸到這方面資訊,進而受到或輕或重的影響。

🫦真正的性愛教育應該教什麼?
我們經常聽到的性教育內容:
✖ 要保護自己
✖ 要尊重他人意願
✖ 要避孕
✖ 愛情是重點,性愛只是配角
這些當然不錯,但問題在於太抽象、太道德、太不具體。
真正的性愛教育應該是:
🔹 教你認識自己的性欲與性幻想:不是羞辱,而是認真接納自己,讓你知道「原來我想像這種情境是正常的」。
🔹 教你判斷慾望來源:是壓力?是孤單?是情感空虛?還是真正的性趣?
🔹 教你界線與同意:不是講一遍,而是教你怎麼說出口、怎麼談得清楚、怎麼辨別對方意願。
🔹 教你健康處理與宣洩:包括自慰、情趣輔助工具、虛擬場景、親密關係溝通技巧、伴侶互動模式。
🔹 教你處理特殊性傾向與性偏好:不是把它一棍子打成變態,而是有技巧、有倫理、具建設性的面對及處理。
這種教育不是為了「讓孩子學會做愛」,而是教育他們如何建立健康的身體自主感、性自主權與關係溝通能力。
🫦性慾、幻想與少子化:台灣的另一種悖論
有些人會拿「少子化」來攻擊色情與性幻想,說什麼「因為大家只顧看色情內容而不做愛,所以才會不生小孩!」這種說法不只簡化了現實,還忽略了一個關鍵:
性愛跟生育從來不是一條直線關係。
性慾不等於生育意願,情慾滿足不等於想要小孩。很多人會有性需求、想做愛,但不一定想結婚、想生孩子。
這是不同層次的慾望:性慾望是「生物需求」,關係意願是「社會情感選擇」,生育意願是「人生規劃與責任考量」。
把性愛跟少子化掛鉤,是把一個複雜的社會問題簡化成錯誤的因果。少子化問題是多重原因累加而來:高房價、生活成本、工作競爭、教育壓力、時間匱乏。這些因素壓抑了想要結婚、想要生育的意願,而不是色情內容、性幻想。
🫦結語:性愛是人性,不是羞恥
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隱藏真實需求只會帶來更多傷害。
從烏克蘭人在極端壓力下仍持續觀看色情,到性幻想在人類心理中的普遍性,從 AI 生成情色內容的興起,到台灣教育對性討論的貧瘠與消極,所有跡象都在告訴我們:
👉 性慾是人的本性,是一種正常的生理與心理需求。
👉 羞於談性只會讓人孤單、焦慮、不安,坦然討論、建設性的教育內容才是改善之道。
我不反對保守價值,但我反對把性慾當成有罪、污穢、羞恥的東西。
性愛不該是禁忌,也不該只有色情與道德兩個極端。它應該是健康、自然、可以談的話題,就像談吃飯、談睡覺、談友情一樣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