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商室的空氣總是維持著一種恆溫的寧靜,像是為了溫柔地包裹住那些在這裡流淌的情緒。
小潔坐在諮商室沙發上,手心微微冒汗。她是一名心理諮商所的碩士實習生。雖然在學業上表現優異,理論報告總是拿高分,但每當真正面對個案時,她心裡總有個聲音在迴盪,那是媽媽的聲音。
「妳書讀得再多有什麼用?妳才幾歲?沒出過社會、沒吃過苦,連張正式執照都還沒拿到,妳真的以為憑妳那點三腳貓功夫,能幫助別人?」媽媽的話像是一根隱形的刺,扎在小潔自信心最脆弱的地方。為了掩飾這份不安,小潔總是穿著最得體的衣裝,挺直腰桿,試圖展現出超越年齡的專業與沉穩,向世界展示她最平整、最閃亮的一面。

直到她遇見了雨婷。
雨婷是大一新生,就讀於頂尖的國立大學。她長得很漂亮,有著一張精緻如瓷娃娃般的臉龐,皮膚白皙,雙眼皮深邃。然而,這份出眾的美麗與優秀的學歷,卻沒有為她帶來絲毫光彩。
相反地,她總是低著頭,長髮垂落遮住大半張臉,細瘦的身體縮在沙發的一角,眼神閃爍不定,充滿了戒備與不安,彷彿這間諮商室是她暫時躲避世界的防空洞,而她隨時準備轉身逃跑。
「我爸媽覺得我不夠好……」雨婷聲音細微,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牛仔褲膝蓋處的破洞,那是她焦慮時的慣性動作,「雖然考上國立大學,但在他們眼裡,這只是基本的門檻。從小到大,我的生活中除了考卷和排名之外什麼都沒有。他們總說我不夠積極、社會歷練太少。為了『磨練』我,他們幫我接了三份家教工作,分別是國二的數學、英文和國文。」
雨婷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絕望的空洞:「但我只會讀書。除了背課文、算題目,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在那種高壓的教育下,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一旦離開了書本,我就成了一個空殼。」
小潔點點點頭,試著用穩定的語氣回應:「聽起來這份期待對妳來說是巨大的負擔,妳不只覺得壓力大,甚至感到一種深刻的虛無感,是嗎?」
「不只是壓力的問題……」雨婷突然眼眶紅了,聲音顫抖,「我覺得我很心虛。我憑什麼教別人?我對自己沒有任何自信,我甚至覺得自己的人生是一場騙局。我只是一個會死讀書的廢物,連自己都搞不定了,憑什麼去當別人的老師?我有什麼資格?」
「憑什麼?」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小潔的防衛機制。
在那一瞬間,小潔看到的不再是眼前的雨婷,而是那個總是挑剔她的母親,以及那個在深夜裡無數次質疑自己「憑什麼當心理師」的自己。
妳沒資格。妳只是個只會讀書的學生,社會歷練不夠,根本沒辦法處理真實的人性。妳真的能助人嗎?
強烈的共鳴轉化成了失控的情緒,變成了反移情,小潔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憤怒,那是為了防衛內心深處自卑而湧上的攻擊性。
「所以,妳的意思是……」小潔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原本溫和的語調不見了,「妳覺得像我們這種只會死讀書、學歷還不夠、社會歷練也沒多少的實習生,根本沒資格坐在這裡幫助人,更沒資格當一名心理師嗎?妳是在指責我沒有資格助人嗎?」
雨婷愣住了,驚恐地看著諮商師,眼淚斷了線似的掉下來:「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老師,我是在說我自己……」

空氣凝結了。小潔看著雨婷驚慌失措、縮得更小的身子,猛然驚醒。
天啊,我在做什麼?我竟然把對母親的憤怒,投射到了眼前這個受傷的孩子身上。諮商在尷尬與沉默中草草結束,小潔看著雨婷逃也似的背影,在此刻,她覺得自己徹底失敗了。媽媽是對的,她真的不夠格。
督導時間,小潔低著頭,向林督導坦承了一切。她原本以為會挨一頓罵,或是被判定不適合走這條路。但林督導只是靜靜地聽著,目光專注而溫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厚度,安靜地承接住小潔所有的焦慮。
「我失控了,因為她說出了我最害怕的事情。」小潔哽咽著說,「我覺得我心裡有很多破洞,我試圖把它們藏起來,裝作我很專業,但被她一戳就破了。」
林督導換了一個更放鬆的坐姿,語氣溫和而堅定:「小潔,我們總是習慣向世界展示最平整、最閃亮的那一面,卻把那些帶著稜角的、破碎的、曾受過傷的碎片,悄悄地藏在最深、最暗的角落。」
「但妳可曾想過?正是這些深深淺淺的裂痕,讓靈魂擁有了獨一無二的紋理;正是這些曾被妳否定的碎片,才讓妳成為一個有溫度、有厚度的『完整』的人。」
林督導繼續溫柔說著,「『個體化』並非通往完美的階梯,而是一場練習『與自己和解』的長途旅行。」

「當妳願意低下頭,溫柔地拾起那些試圖隱藏的碎片,妳會發現,它們並非損壞的零件,而是靈魂這幅巨大拼圖中,最關鍵的拼圖塊。不必急著修補,只需試著接納。當碎片歸位,內在的光自然會透出來。那一刻,妳不再只是追求變好,而是終於找回了自己。」
林督導看著小潔的眼睛:「那個曾經受傷、被質疑的妳,正是因為懂得那種痛,才能聽懂雨婷的痛。這不是妳的弱點,這是妳身為療癒者的資糧。」
下一週的諮商,雨婷坐在沙發邊緣,雙手緊緊交疊。她依舊維持著防禦的姿態,彷彿隨時準備逃離。小潔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一次,她放下了權威的架子,真誠地看著雨婷。
「雨婷,關於上週我的反應,我必須誠實地向妳道歉。」小潔語氣平穩且充滿敬意,「當妳提到『憑什麼教人』時,其實觸動了我內心最深的恐懼。實不相瞞,我也一直被同樣的聲音困擾著,我覺得自己只是個實習生,社會歷練不足,沒資格當一名心理師。」
雨婷原本低著的頭猛然抬起,眼中充滿驚訝,但隨即掠過一絲遲疑。她小聲地問:「老師……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我記得書上說,心理師應該要保持中立,妳這樣自我揭露……這樣真的可以嗎?」
小潔坦然地微笑著回答:「這是一個非常棒的質疑,這代表妳對諮商的專業性是有期待的。其實在諮商的時候,心理師偶爾會分享一點自己的經歷,只要那是對妳有幫助的。更重要的是,上個禮拜我的失控,讓我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受傷了。如果我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那對妳不公平,也對這段諮商沒有幫助。」
小潔停頓了一下,眼神堅定地接著說:「我選擇把這些心裡話說出來,是希望能對妳坦誠,把我們之間的信任補回來。更重要的是,因為妳說的那些話,在我心裡引起了這麼大的震動,我才發現,原來我真的懂妳。現在我不再只是坐在這裡分析妳,而是因為我也走過同樣的路,所以更知道怎麼陪著妳。那些我們都想藏起來的碎片,反而成了我們互相理解的橋樑。」
雨婷原本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了,原本閃爍的眼神逐漸穩定下來
「正因為我知道那種『除了讀書以外我什麼都不是』的空虛感,所以我更明白,能在這種高壓下撐過來的妳,有多麼不容易。」小潔溫柔地說,「雨婷,妳要去教那些孩子,教給他們的並非只是正確答案,而是妳如何在自我質疑中努力尋找出口的韌性。那份真實的掙扎,往往比優秀的學歷更有力量。」
雨婷哭了,那是釋放與被接納的淚水。在那段溫暖的靜默中,小潔感覺到諮商室的空氣變得柔軟了。她們在心中一起重新拾起了那些曾經試圖藏起的「碎片」,雨婷那份被高壓扭曲的自卑,以及小潔那份隱藏在專業外殼下的焦慮。

她們終於明白,當願意伸出手,溫柔地擁抱那些不完美的碎片,並將它們視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資糧時,那顆原本「殘缺」的心,反而會因為這份勇敢,拼湊出最燦爛的光芒。缺口,正是為了讓光照進來;而碎片,正是為了拼出獨一無二的靈魂。
為了將這份踏實感留在心中,在諮商結束前,小潔輕聲提議:「雨婷,在今天離開這裡之前,我們一起做一個小練習好嗎?」雨婷點了點頭,兩人在諮商室溫和的燈光下,一起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好。
小潔用穩定的語調引導著:「現在,我們一起閉上眼,深呼吸。」
「在妳的腦海中,去想像那個妳一直想藏起來、不願讓人看見的自己。可能是那個覺得自己除了讀書以外一無是處的妳,也可能是那個害怕被評價、隨時想逃跑的妳。」小潔的聲音溫和而安定,「現在,請對著心裡那個『被藏起來的角落』輕輕說聲:『辛苦了,謝謝妳陪我走到這裡。』」
室內安靜極了,雨婷的眼角閃爍著淚光,但原本緊鎖的眉頭卻舒展開了。
「試著想像妳伸出雙手,溫柔地抱住那個自卑的、受傷的自己。然後,將這塊碎片輕輕放回妳的心中,感受它帶給妳的那份踏實感。」小潔最後對著雨婷,也對著自己心裡的那個小女孩說:「雨婷,我們都不需要完美,我們只需要完整。因為妳原本的樣子,就已經很好了。」
雨婷睜開眼,這一次,她的眼神裡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光芒。

註:角色命名很簡單,心靈清潔『小潔』,雨終於停了『雨婷』。我覺得寫作最難的地方是角色命名跟故事命名,每次都要想好久。
我聽見幸福 幸福在歌唱
烏雲的背後 終究是明朗
如果世上有天堂 此刻你在我身旁
從不曾被 遺忘
就算是一秒 換地久天長
時間會治癒人 破碎的嚮往
再見已太辛苦 縫補分離的傷
願心酸將你我 都釀成陽光
我聽見幸福 幸福在歌唱
唱人世悲歡 終化成土壤
陰晴圓缺 花開花謝 學會了原諒
你將最美的夢 遺落在我心上
我擁抱 過去 過不去的傷
抹去了 淚水 說好不能忘
愛是道永恆的光 守護在你的身旁
從不曾被遺忘 我從不曾遺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