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不曾輸,念書也不會贏。」

「歸來」,一個曾經以打架聞名的社群,如今最有名的大概是「歸來肉圓」,就算是在寒冷的冬天,饕客們還是會在清晨六、七點就早早到老店前報到。但在肉圓與「流氓庄」的威名之外,歸來曾因為主幹道與工業區的阻隔,成為屏東市都市化發展的邊陲,而這樣的插曲卻也讓它至今仍保留著農村社區的風景,成為屏東市內一個具有濃厚自我特色的獨特社區。
有路牌、火車站 但在行政單位上卻找不到的「歸來」
雖然有路牌,甚至還有火車站,但現在所稱的「歸來」其實並不算是一個官方正式的行政單位,甚至在過去一度沒有確切的範圍,反而是依靠鄰近地區居民的情感認同所建立起的鬆散群體。以現有的劃分來看,它包含了「湖西」、「湖南」、「歸心」三個各自獨立的里,而「歸來」的過去,則以各自的方式保留在這三個名稱當中。

屏東市行政區域圖(局部)/ 截自屏東新聞 FB
一分為三的「歸來之地」 曾是充斥紛爭也是原住民的活動領域
「歸來庄」的正式紀錄,最早可以追溯到1703年的《清乾隆皇輿圖》,而在當地信仰中心「慈天宮」的建廟沿革則指出:歸來庄「舊稱為崎仔崙,建庄於清康熙年間,居民以河洛人為主」。至於「歸來」的名稱由來,則有兩個常見的說法:一是如「屏東市歸來社區發展協會」所述,在三百多年前該庄居民曾因水源與隔壁麟洛客家庄發生衝突,老弱婦孺被遷往其他地方疏散,卻意外在同一天回到了這個地方,為了紀念與慶祝家人平安回來,從此改稱「歸來」。
另一個由來,則因為這裡曾是魯凱族和排灣族─拉瓦爾亞族(Raval) 、布曹爾亞族(Butsul) 的出沒地;這些原住民身手了得、就如同有操偶師在背後操控一般,也有人認為他們「只有人的外表、缺乏人性」,讓他們又被稱為「傀儡番」,並且衍生出「歸來」這個地名。儘管如此,「歸來庄」過去並沒有明確的地理範圍,一直到1913年實施屏東市街改正計畫,才具有現代行政上的地位。

《日治兩萬五千分之一地形圖》局部/台灣百年歷史地圖網站
至於現在三個里的名稱,則和這個庄頭裡,曾經的一塊窪地(上圖中間「歸」字所在的不規則區域)有關。二戰時期美軍轟炸台灣時,有一顆炸彈正巧掉落在該地讓窪地面積擴大,進而成為當地人口中的「大窟」;戰後在規劃行政區時,經常蓄積水體的「大窟」也成為將歸來庄一分為三的參考:在南邊的成為「湖南里」;西邊區域的成為「湖西里」;至於位在兩者中間的,則保留了「歸」字,成為「歸心里」。

從網路上的資料來看,「大窟」直到1990年代還存在,如今則已經被填平,實際走訪當地則會看到一塊稍微比柏油路面低一點的農地。而這塊地景的消失或許也對應著歸來人的認同:儘管在行政劃分上被分成三個區塊,但就屏東人的日常生活而言,「歸來社區」至今依舊經常被視為一個群體。
屏東媽祖廟的娘家 歸來信仰中心「慈天宮」
對於台灣傳統農村來說,若想要凝聚整個庄頭的意志,「信仰」絕對是不可缺乏的要素,而在歸來社區,這個角色則非「慈天宮」莫屬。建成於1966年,慈天宮在當地的重要性,從民宅上隨處可見的紅燈籠,還有圍繞著整個歸來庄的五營小祠就可以大概了解,它不只是聯繫居民情感的重要場所,也是精神寄託。有趣的是,它和同樣供奉媽祖的屏東「慈鳳宮」,其實也有著特殊的淵源。

根據歸來社區發展協會所整理的資料,相傳在慈鳳宮準備募資建廟時,又個名叫鄭光經的歸來人不請自來,並且在籌備處大肆享用茶水點心。旁人看不下去問他:「這些是要給有捐錢建廟的信徒的,你捐了多少?敢這樣大吃大喝?」想不到鄭光經回說:「你們還差多少?我先給一千銀兩,剩下不夠的我全包了。」人們以為他只是說大話,沒想到他真的拿出一千兩銀子,讓建廟得以順利進行。
也因為這樣的插曲,當慈鳳宮建成後原本有意將地位最高的「大媽」歸屬給歸來庄,但考量到「大媽」必須鎮廟、無法出巡,因此最後歸來庄求其次要了「二媽」,並且要求之後出巡「二媽」要排尾壓陣,而且要由歸來人抬轎。說也奇怪,據說後來當二媽要出巡,都只有歸來人擲筊才有辦法請得動。
但光復以後,慈鳳宮相關人士開始不希望歸來人干涉廟務,導致歸來庄民決定著手興建自己的媽祖廟,因此誕生了後來的「慈天宮」。經過一年五個月的興建,新廟宇建成後,從慈鳳宮祈求香火,並由神明降乩命名為「慈天宮」,表示它是慈鳳宮的源頭,而「娘家」的說法也由此誕生。

2019年重建 慈天宮新廟有著濃濃歸來氛圍
不過現在的慈天宮,其實是2019年改建後的新廟,舊廟的部分只剩下雙邊龍虎牆還保留在對面的空地;但或許是因為新建的關係,在現在的慈天宮中,反而可以看到許多不同於傳統廟宇,能夠十足代表歸來特色的裝飾在其中。

相對於一般廟宇通常只用儒家經典或神話故事作為裝飾的主題,慈天宮還添加了顯眼的歸來「在地元素」,像是兩側分別以出巡、廟埕市集作為主題的彩色繪畫,以及用「歸來三寶」(牛蒡、豆薯、青蔥)所作的對聯,都讓這座廟宇顯得更加與眾不同。
此外,遊客實際參訪或許也會對其中一尊名為「洪公祖」的神祗感到好奇,據說祂曾是從浙江來台的醫生,醫術超凡、救人無數,卻因為積勞成疾英年早逝。後人感念他的付出,為他製作神像祭祀,並因為他的皮膚是粉紅色而尊稱祂為「洪(紅)公祖」,祂的生日「農曆九月十一日」,至今也依舊是歸來當地的重要節日。在前述與麟洛客家人的械鬥過程中,「洪公祖」據說也曾顯靈、點草為兵,幫助較小的歸來庄與對方抗衡。
傳為荷蘭人來台所種 歸來最老地標「番花王」

但說到歷史,歸來最重要的地標大概還是慈天宮對面的雞蛋花樹,作為當地的精神地標,這顆「番花王」據說1647年是荷蘭人來台時種植的,到現在已經有超過360年的歷史。陪伴著世世代代的歸來人成長,這顆雞蛋花樹不只是當地專屬的記憶,也讓雞蛋花成為歸來的象徵,處處都可以看到雞蛋花的裝飾。
被要道阻隔的都市邊陲 卻也保留了農村風情
除了宏偉的慈天宮與對面彼此相望的雞蛋花樹,歸來的建築大概也會讓許多生活在市區的人眼睛一亮;大量的傳統建築散落在社區當中,許多更被列入2001年的屏東縣歷史建築清查範圍。但這樣的結果,其實是被屏東市工業化遺棄的結果,歸來人過去主要以務農為主業,最主要的產品則是稻米,但在屏東工業區與台一線的阻隔下,歸來彷彿成為屏東市的邊陲,農地受到徵收、農民的生活空間也受到限制。
儘管過去農業時代的榮光已退去,那些時刻卻也因為歸來未能都市化,而被保留了下來;只要實際走進巷弄當中,不難發現幾乎每個角落都有傳統紅磚建築或洗石子柱的身影,錯落在新建的透天厝周圍。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如果打開Google地圖的街景模式,更可以看到「ㄇ字型」三合院在歸來的密集程度。

其中位在仁中巷的謝家古厝「東山堂」,則是當地少見的客家民宅,據說已經有超過百年的歷史,但大門兩側的書法卻依舊保存良好,展現出與其他三合院完全不同的氛圍。

但在所有歷史建築當中,最特別的當數位在歸義巷的「蔣氏照壁」。所謂「照壁」,指的是傳統建築中用於遮擋視線的牆壁,就如同孔廟常見的「九仞宮牆」;而歸來的「蔣氏照壁」,則是用來阻隔原本在其後的護龍與側面的巷弄、避免「路沖」。後來因為道路開拓,護龍被拆掉,照壁卻意外保留了下來,成為當地特殊的景觀。

雖然因為缺乏妥善保存,讓這座日治時代留下來的遺址顯得有點殘破,但依舊可以看出它曾經的華麗;從上半部半圓形的山牆、兩側方柱收邊,附有花草圖案的瓷磚裝飾,還有繁複的泥塑與對聯,都能窺見當時建築的精緻與用心。另一方面,看著人們騎著機車若無其事地經過這座百年遺址,也是一幅滿有趣的景象。
從稻米到「三寶」 當歸來成為屏東市裡的獨特風景

儘管關於稻米的記憶,大概只剩下巷弄間偶爾會瞥見「卜米卦」噴漆,但因務農而興盛的歸來,似乎也從中找到了新的道路。包含廟宇裝飾、高架鐵道下的標語,都可以看到「歸來三寶:豆薯、青蔥、牛蒡」的標語,社區內的商家賣著相關產品,就連肉圓也可以加入牛蒡蹦出新滋味。另一方面,巷弄間的老房子,尤其在近幾年人們開始追尋本土記憶的風潮下,成為具有潛力觀光資源。

歸來社區周圍的牛蒡田
不論是以打架出名、經歷劫難後的重新回歸,或者是重新在農業找回社區發展的原動力,「歸來」似乎總是給人一種不服輸的毅力。至少對於一個不屬於該社區的屏東人來說,這裡散發著一種獨特的氣息,或者說在農村的外表下,它讓我們得以重新與過去的人們產生連結,並從中找到面對未知的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