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 年,美國亞利桑那州沙漠中,一座透明穹頂緩緩封閉。八名志願者走入其中,準備在完全隔絕外界的情況下生活兩年。他們所進入的,不只是一個實驗場域,而是一個被寄予厚望的未來想像——Biosphere 2(生物圈2號)。
這項計畫背後,是石油富豪 Edward Bass 投入近兩億美元的資金支持,其宏大目標直指人類最深層的焦慮:當地球不再宜居,我們是否能在他方,重新建造一個「家園」?
一、工程理性與生命系統的誤會生物圈2號的設計,體現了二十世紀末科技樂觀主義的典型想像。人工雨林、沙漠、海洋、農業區被精密地拼接在同一個封閉空間中;水循環、大氣交換、能量流動,皆以工程模型計算完成。它彷彿在宣告:只要參數足夠完整,地球也可以被「重製」。
然而,真正的問題正出在這裡。地球並非一個可以被拆解後再組裝的機械系統,而是一個經歷數十億年演化、充滿冗餘、偶然與非線性回饋的生命網絡。工程理性擅長處理「可預測的複雜」,卻往往低估了「不可預期的連鎖反應」。
二、封閉空間中的人性與身體
隨著時間推移,實驗逐漸顯露裂縫。農業產量不足,熱量攝取長期偏低,八位成員體重明顯下降;氧氣濃度悄然降低,身體疲憊與認知遲鈍成為日常狀態。在這樣的條件下,人際關係開始緊繃,團隊分化、信任流失。
這些現象並非道德失敗,而是提醒我們:任何關於未來的科技藍圖,若忽略人類作為生物與社會存在的限制,終將付出代價。 生存壓力會放大權力、分工與情緒衝突,而封閉環境更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平時得以被制度與資源緩衝的脆弱面向。
三、生態失衡:最冷酷的老師
真正致命的,並非人際衝突,而是生態系統本身的失序。混凝土基座與二氧化碳的化學反應,悄然「鎖住」了氧氣;授粉昆蟲消失,雜草與害蟲卻迅速繁殖;原本被精心劃分的生態區,開始互相侵蝕、失控。
這一切迫使計畫主持者暗中補充氧氣,等同承認「完全自給自足」在現階段仍是幻想。自然以最直接的方式指出:穩定不是設計出來的,而是長時間演化的結果。
四、失敗的價值
兩年期滿,穹頂再度開啟時,迎接世界的不是奇蹟,而是一場誠實而殘酷的結論。若以原初目標衡量,生物圈2號無疑是失敗的;但若從科技人文的視角看,它的意義恰恰在於這場失敗。
它迫使後來的研究者重新思考尺度、依賴與倫理:可循環生態至少需要城市等級的規模;太空殖民在數十年、甚至數百年間,仍離不開地球的持續支持;「地球備份」的想像,遠比我們願意承認的更加脆弱。
也正因如此,生物圈2號後來轉型為氣候與碳循環研究的重要基地,成為理解地球系統的窗口,而非逃離地球的藍圖。
五、科技的方向,不只是遠方
生物圈2號最深刻的提醒,並不在於「我們能否去別的星球」,而在於「我們如何對待此刻腳下的土地」。當我們急於為未來尋找替代方案,往往意味著對當下責任的逃避。
科技當然重要,但若缺乏對生命複雜性的敬畏,與對有限性的承認,科技只會放大人類的傲慢。與其耗費巨資建造一個脆弱的備份世界,不如將同樣的智慧與資源,用來修補這個已然存在、卻仍被我們過度消耗的系統。
或許,生物圈2號真正想告訴我們的是:在人類所有可能的未來中,最值得被珍惜與維護的,仍然是唯一的——生物圈1號。

Biosphere 2(生物圈2號)

Biosphere 2(生物圈2號)參與人員

Biosphere 2(生物圈2號)

Biosphere 2(生物圈2號)

Biosphere 2(生物圈2號)參與人員

Biosphere 2(生物圈2號)

Biosphere 2(生物圈2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