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涵-肉身是存有開顯的最初現場】這是關於「肉身作為心靈家屋」的深度復歸。在存在心理治療中,身體(Body)不只是解剖學上的生理結構(Körper),更是活生生的、感知的、在世存有的基點(Leib)。當創傷發生時,語言往往會失靈,但身體會以發抖、僵硬或疼痛,忠實地記錄下存有的戰慄。身體是存有最誠實的記錄者。我即我的身體,非擁有我的身體。創傷在肌肉與呼吸中的「肉身化」。Merleau-Ponty認為「我就是我的身體」。焦慮、委屈、憤怒都有其身體位置。結合中醫「形神合一」,我們帶領個案覺察身體的緊縮。讓個案不再只是「談論」身體,而是「成為」身體。
從「我有身體」到「我是身體」:我們並非「擁有」一個軀殼,這副軀體「就是」我。身體是「此在」與世界接觸的邊界,也是情感與經驗的第一道門檻。當我們談論「具身經驗」(embodied experience),我們是在探討存有如何透過感官、肌肉的張力與呼吸的律動,具體地「活」在世界中。
身體記憶的真實性:個案可能會透過解離或遺忘來防衛創傷,但肉身具有「存有論的記憶」。那些無法言說的憤怒、恐懼與哀傷,會沉澱在神經系統中,成為一種持續影響個案世界觀的「生理底色」。從「器官」到「形神」:中醫強調「形神合一」,形(肉體)為神(精神、意識)之宅,神為形之主。當創傷發生,個案感到「魂不附體」或「驚魂未定」,這正是存有狀態中形與神的解離。具身化,就是讓流亡在外的「神」重新回到「形」中安住。
․ 易經的「坎」與「坤」: 洪水的衝擊是「坎卦」(重險、陷溺)的極致展現。而身體則是「坤卦」,象徵著承載與包容。當坎水肆虐,坤土(身體)若失去了定力,生命便會陷入無止盡的震盪。具身化的修煉,便是要在動盪中重塑「坤」的穩厚。
【核心-在肉身的顫抖中重拾形神的共振】Merleau-Ponty的身體現象學。核心在於「具身性的存在」。治療不再只是大腦層次的理解,而是要回到身體的「感覺意義」(Felt Sense)。透過關注呼吸與身體感知,協助個案在破碎的經驗中,重新建立一個穩定、可感知的存有基點,恢復「具身性的存在感」。治療不再只是大腦層次的理性理解,而是要透過身體的「感覺意義」(Felt Sense),修復因驚恐而斷裂的形神連結。在共鳴中,尋找那個不被災難衝擊的「中定」。
【概念解說-中醫醫道與Merleau-Ponty具身現象學的會通】Merleau-Ponty知覺現象學的「主體身」(Body-Subject)指出身體不是被動受刺激的客體,而是主動建構世界的中心。我們是透過身體來「感知」空間與時間的。具身認知的斷裂描述了創傷會導致身體與自我(Eigenwelt)的斷裂。個案可能感覺「這不是我的手」或「我感覺不到我的心跳」,本質上是為了逃避巨大痛苦而產生的存有性撤退。我即我的身體。創傷與存在困境會凝固在肌肉與呼吸中。存有論的空間感:身體決定了世界的「遠近」與「險夷」。一個受創的身體,會讓世界看起來永遠充滿威脅,即便在安全的診療室中亦然。
形神合一(Unity of Form and Spirit):《黃帝內經》云:「形與神俱,而盡終其天年。」身體的發抖、失眠與疲憊,是「形」在向「神」發出救難信號。若只治其形(吃藥鎮定)而不安其神,或只安其神而不顧其形(僅做談話),療癒皆不完整。
「坎」中之真陽:在易經中,坎卦(☵)中心的一畫是陽爻,代表在極大的危險與陰冷中,仍保有一點「真陽」之氣。這份真陽便是個案在劫後餘生後的「生存意志」。
Merleau-Ponty的主體身(Body-Subject): 身體是主動建構世界的中心。災難過後,個案往往仍不時感知到災難當下的身體經驗與記憶,這不是錯覺,而是她的「主體身」仍停留在那個災難發生的時空。
【實務-與肉身的訊號同行】身體掃描與呼吸覺察引導,專注於胸口或腹部的緊縮感,讓身體說出語言無法表達的事。焦慮如何在身體上「顯現」,透過身體工作連結潛意識。
感知追蹤(Somatic Tracking)與「定神」:不只是談論故事,而是引導個案觀察當下的生理反應。當個案手抖時,不急於止抖,而是引導其「神」去觀察這個「形」:「你感覺到手部的肌肉在試圖告訴你什麼?那份力氣想去哪裡?」,「當你談到洪水時,我注意到你的手指緊緊抓著扶手,你感覺到那份力氣了嗎?」。
認領「發抖」作為修復:在存在心理治療中,發抖被視為神經系統試圖完成「戰或逃」循環的自然機制。治療師陪同個案「經驗」這份顫抖,而非壓抑它。認領「坎」中的力量。引導個案感受身體的感受、力量,那就是內在的「真陽」。
建立具身化的定錨:透過雙腳著地感(Grounding)或呼吸的擴張,將這份力量從驚恐轉化為「立足於大地」的坤德。在當下找回一個「與地錨定連結」的內在中心。
具身化的「去垢」:透過溫度的感知或緩慢的律動,協助個案在感覺層次上完成「去傷慟」的心理經驗。
【臨床轉化-從「受困的肉身」轉向「活現的心靈」】個案從腦部的過度思考回到身心的合一,感受到真實的存在感。從「談論」情緒轉向「經驗」身體的戰慄。不再將身體的症狀(如失眠、發抖)視為疾病,而是視為存有的「發言」。當個案學會傾聽身體,便能從創傷的凍結狀態中甦醒,重新掌握行動的自由,並在勞動(如家園整理)與疲憊中,看見生命的韌性。個案不再將身體的症狀視為故障,而是視為存有的「發言」。當形與神重新合一,便能從創傷的凍結中甦醒,開始體會到災難碎解了他原本安身的世界,但他的「形」守護了他的「神」,這份存有的韌性在當下是如此真實。
【督導絮語-聽見肌肉裡的憤怒與悲鳴】治療師的呼吸,是診療室裡最穩定的重力場。頭腦會自欺欺人,但身體永遠記得真理。當個案在腦袋裡繞圈子時,請他把注意帶回呼吸,帶回胸口的壓迫感。大腦會撒謊,但身體很誠實。身體的顫抖往往比千言萬語更接近真理。當個案談論他親身的災難時,覺察你自己,有沒有感覺到你的呼吸也變淺了?肩膀是不是也跟著緊繃了?這就是「具身化的共感」。個案沒說出來的憤怒,都藏在他僵硬的背部和那雙死命抓著柱子的隱形雙手中。個案僵硬的背部藏著她不敢發出的怒吼。不要急著叫她放鬆,讓他知道你在這個當下與她一起面對「緊繃」。在中醫裡,這叫「以形守神」。不要急著叫他放鬆,如果你在那一刻叫他放鬆,你是在背叛他的生存本能。陪他一起「感覺」那種緊抓,這就是「形神感應」,要像坤卦一樣穩厚,用你的臨在去承載他的震盪。當她感覺到你的呼吸是深長且穩定的,她的「神」才會慢慢降落回她的「形」中。你不是在修理一個壞掉的生理機器,你是在引導一個驚惶的人,重新入世安居。讓他知道:「是的,那份力氣救了你的命,現在它依然在保護你。」當那份力氣感覺到被你認可、被你承載了,它才會慢慢轉化為真正的放鬆。你不是在修理一個壞掉的生理機器,你是在陪伴一個受傷的靈魂,重新學會如何住進自己的身體裡。」
【案例】泥漿中的雙手-洪水後的肉身重啟
【個案背景-被淹沒的家園與凍結的身體】小玲,二十六歲。一場突如其來的颱風,引發了泥漿洪水湧入家中。小玲在黑暗中獨自面對滅頂之災,她拼死抱著柱子,直到水退。鄰居有人被沖走,她親眼看見了那份無力與死亡。災後的小玲陷入了嚴重的「具身性焦慮」。她的身體會不由自主地劇烈發抖,夜晚只要聽到雨聲就無法入睡。她每天強撐著疲憊的身軀清理滿屋的泥漿,心中充滿了對命運隱隱憤怒。她說:「我覺得我整個人都還是髒的,還是濕的。我的手好像還在那根柱子上,放不下來。」
【現場歷程-在沉默的發抖中相遇】會談初期,小玲只是不斷重複災難的細節。小玲(手部劇烈顫抖,聲音緊繃):「我不知道為什麼還在抖。我已經安全了,家裡也快處理好了,但我就是覺得好累,好生氣…」 治療師(注意到她雙手的力道,感受著空氣中的壓迫感)沒有試圖教她呼吸法,只是看著她的手。治療師:「小玲,我看見你的手現在抓著椅子的扶手,那個力道就像你當晚抓著柱子一樣。你的手還在拼命救你,你感覺到了嗎?」小玲沉默了,她的顫抖變得更大,眼眶開始發熱,但她依然緊緊抓著,那是她唯一的安全感
【轉化時刻-憤怒與力量的覺知】到了第八次會談,小玲在清理家園的疲憊中談到了憤怒。小玲(咬著牙):「我恨那些泥巴,恨政府沒有做好預警的工作,恨我必須一個人處理這一切!」這時,我邀請她感受這種憤怒在身體哪裡。她指向了胸口與手臂。治療師:「這份憤怒很有力量。正是這份想活下去的『氣』,讓你在洪水中沒鬆手,也讓你這幾天能搬動那些沉重的泥漿。你的身體不是在衰弱,它是在燃燒,在抗議,也在自救。」小玲第一次鬆開了抓著扶手的手,她看著自己的手心,開始理解那些疲憊背後的存有尊嚴。
【臨床轉化-從「受害的身體」到「具身的意志」】小玲的睡眠開始好轉。她學會在發抖時告訴自己:「我的身體正在釋放壓力,這是正常的。」她不再視疲憊為軟弱,而是視為與家園重建的「共同律動」。她開始能在那份隱隱的憤怒中,生出超越性的回應:她欣然地接受其他人的協助,不再一個人扛起所有責任。這是主體性理解的位移,她意識到自己並非「被洪水淹沒的人」,而是「從洪水中生還且有力氣清理家園的人」。
【督導絮語-守護那份生存的張力】不要急著洗去她身上的泥漿。小玲的發抖不是問題,那是她的心靈在「解凍」的聲音。要在治療中守住了那份「不急著作為」的定力。如果你急著教她放鬆,恐怕就遮蔽了她那雙手的英雄主義。面對創傷,身體比語言更誠實。小玲的憤怒是她存有的燃料,如果我們太快安撫這份憤怒,可能會導致她失去重建家園的動力,陷落在深深的無力感、無助感裡。我們要做的是陪她認領這份「憤怒的尊嚴」。療癒不是讓身體回到災難前的樣子,而是讓身體學會帶著傷痕、帶著記憶,更有力地站在這片土地上。下次當我們看到個案發抖時,請深呼吸,陪她抖一會兒,那是生命在跳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