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場之後,還有留下的回聲
我一直以為,我害怕的是社交。
後來才慢慢發現,我害怕的可能不是人群,
而是那種——說完話之後,沒有回聲的感覺。
在國外生活久了,你會開始懂一種很細微的孤單。
它不是沒有朋友,不是沒有人聊天。
它藏在日常裡。
洗碗的時候。
整理房間的時候。
煮好一鍋湯,卻只能盛一碗的時候。
有個同樣從台灣來的學生跟我說:「一個人住,家務會放大孤單」。
那些原本應該很普通的瑣事,會提醒你——
這個空間裡,只有你。
我其實懂。
也許正因為這樣,當我們決定辦這場一家一菜的初一年夜飯時,我既期待又緊張。
那天一早,我刨蘿蔔絲做蘿蔔糕、備料炒米粉、煮羹湯。
腦袋裡一直在想,怎樣才算「有年味」?
要不要多貼兩張春聯?
紅包袋是不是該準備?
放金幣巧克力會不會太幼稚?
來的人大多來自世界各地,我好像在無形中背著某種文化的重量。
第一組客人到的時候,他們笑著問我:「你今天過得好嗎?」
我不假思索地說:「I'm nervous.」
說出口之後,我反而鬆了一點。
承認緊張,不會讓人變得脆弱。
反而讓人變得真實。
我們都太習慣假裝從容。
很多時候,我們希望的是—— 有人聽見我們的不安。
人慢慢多起來。
餐桌上擺滿各種異國風味的「年菜」。
有人穿紅色衣服,有人好奇生肖怎麼算。
有個美國朋友帶來一盒聖誕樹巧克力,笑著說:「Merry Christmas。」
大家都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節日不需要那麼堅持文化的純粹。
它不一定要按照原本的樣子存在。
它可以被重新拼湊。
我準備了椅子。
但大家更喜歡坐在地板的坐墊上。
我問他們為什麼不坐椅子。
他們說,坐在地板上比較靠近彼此。
那句話其實很簡單,但那個畫面卻讓我安靜下來。
不同國家的人,圍成一個不太整齊的圈,膝蓋幾乎碰著膝蓋。
有人拿著碗,有人邊說邊笑,有人聽得很專心。
沒有主位,沒有邊緣。
沒有誰是客人,誰是主人。
大家只是坐在同一個高度上。
那一刻,一種久違的安心慢慢浮現。
不是因為一切完美。
不是因為流程順利。
而是因為有人在。
那種「有大家在真好」的感覺,慢慢卸下我一整天的緊繃。
我忽然明白——孤單不是沒有過節日。
孤單是生活沒有共享。
當一個空間裡只有自己的聲音,再大的房子都顯得空。
但當有了笑聲迴盪,空間就變得有重量。
團圓不是一張圓桌。
當我們願意坐下來, 願意把距離縮短—— 團圓就發生了。
不是因為血緣。
不是因為習俗。
只是因為我們選擇靠近。
那晚,我們讓每個人畫下自己的生肖,寫一句話,貼在牆上。

今年,有人這樣希望著
有人畫得很認真,有人畫得很抽象。
大家圍在一起討論彼此的畫作,笑著說原來你是這個動物。
散場之後,我一個人坐在那面貼滿便利貼的牆前。
客廳恢復安靜。
地墊還亂著。
碗盤還沒洗。
但那種安靜,已經不一樣了。
它不再是孤單的安靜。
它像是一種餘溫。
我突然明白——
當一碗湯只屬於一個人,它只是晚餐。
當一鍋湯被分著盛,它才有了溫度。
那天晚上,我沒有突然變得不害怕社交。
我只是發現,當我願意先把門打開,
願意承擔一點混亂、一點不完美、甚至一點緊張——
回聲會出現。
團圓不是被安排在日曆上的日子,
也不是一定要回到原本的地方。
它更像是一種選擇。
一種願意坐下來,
願意靠近,
願意把日常交給彼此共享的選擇。
如果你也曾在某個節日覺得它像普通的一天,
如果你也曾在洗碗時突然意識到空間太安靜——
你不是太敏感。
你只是渴望回聲。
而那天晚上,我終於聽見了一點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