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我們說到,「梅長蘇」的歷史原型,白袍魔ㄊ——我是說白袍將軍陳慶之北伐的故事。
陳慶之戰績令人炫目,然而,我們不要忘記的是,這趟北伐至少在表面上,主角不是陳慶之。他們有個充當大義名分的吉祥物:北海王元顥。
在南方史書中,北海王元顥總是被當成反派人物,是陳慶之北伐失敗的直接原因。陳慶之的南梁軍趁北魏大亂,把元顥送到洛陽稱帝,但他「荒於酒色,不復視事」,還打算背叛南梁。似乎不是什麼好東西。
只是,史書都有立場。
對北方史書來說,元顥是叛賊,南方史書更有十二分理由,把元顥說成戰犯。有這麼好用的背鍋俠,自然要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如果,我們排除掉史書中對元顥的形容詞,帶點假設性的善意,去僅去分析元顥的行為邏輯的話,會有完全不同的結果。
陳慶之北伐,發生在北魏六鎮之亂的末期。
在北魏亂成一團糨糊的時刻,即使貴為宗室,也是自身難保。一部份北魏宗室就選擇帶土地、兵甲投降南梁,以求避禍。
北海王元顥也是其中一位,不過,元顥只帶了非常少量的部曲和家人投奔南方,在帶投大哥之中,也是比較弱的那類型。
史書上說,元顥力勸南梁皇帝蕭衍,派兵協助他復國,並願意臣服南梁,然後蕭衍覺得他言詞壯烈,深為之感動——
如果我們從比較務實的角度去想,恐怕是蕭衍一眼就看穿,元顥「是北魏封王宗室、但實力很弱小」的背景,挺好操控的。
於是南梁派遣大將陳慶之,率領七千名白袍軍精銳,帶著北海王元顥進軍洛陽。
這場北伐,即使元顥個人最開始有什麼雄心壯志,恐怕沒過多久他就明白,根本是災難中的災難。
昨天就已談到,陳慶之白袍軍兇殘無比,經常性屠城,燒殺擄掠。北魏從上到下都恨透了這支軍隊。
而作為這支軍隊的大旗,北海王元顥既要負擔陳慶之行為的政治責任,個人實權卻是零,
元顥所統兵將,應該是個人部曲和新收的北魏降兵。而軍隊真正的主力恐怕都是陳慶之的南兵,他又能怎樣。
所以,陳慶之的行為,很直接地就把元顥的政治聲望摧毀殆盡。
當元顥進洛陽稱帝以後,北史說他:
「自謂天之所授,頗懷驕怠。宿昔賓客近習之徒,咸見寵待,干擾政事。又日夜縱酒,不恤軍國。所統南兵,陵竊市里,朝野失望。時又酷儉,公私不安。」
看起來好像很糟糕的人,但反過來想,元顥大概只是空有皇帝的頭銜,他既管不住「所統南兵」,也無能阻止有人借用他的名字仗勢欺人,啥也幹不了,當然只能「日夜縱酒」,等末日來臨。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元顥秘密計畫,要背叛南梁自立。
當時,局面恐怕是相當緊張的。
一方面,元顥既軟性勸說陳慶之不要離開洛陽,也設法不讓南梁增兵。看起來蠻可能是打算找個機會在洛陽設計宰掉陳慶之,然後引發洛陽人民的眾怒,殺掉他的七千白袍軍。
另一方面,陳慶之有部下馬佛念勸他「屠顥據洛,則千載一時也」,殺掉元顥,自立為王。
就在雙方於洛陽城僵持不下,難有下一步決定時,北魏權臣爾朱榮大軍集結完成,陳慶之寡不敵眾,終於還是敗出洛陽,打到最後,不得不化裝成和尚,狼狽地逃回江南。
另一方面,元顥的部隊也被輕易擊敗,元顥走崎嶇小路逃命,但最後跑到臨潁縣,卻被縣卒斬殺。
當元顥還在北魏任職的時候,雖然也有缺點,但卻「少慷慨,有壯氣」並且「頻破賊,解豳、華之圍」,並非全然的無能之輩。
但在陳慶之北伐事件中,拍板定案的是蕭衍,實際執行人是陳慶之。元顥就算有什麼雄心與才能,也難以施展。
他只能眼睜睜看名義上的「所統南兵」,到處打家劫舍,屠戮鄉里。並在死後,背上一切罪名的十字架。
南北正史對元顥的評價都很低,而皇家拓跋/元氏,恐怕實際上對這位北海王,是有一定的同情的。
在北魏最後一代皇帝孝武帝之時,正史中的「僭位者元顥」,追贈太師、大司馬。
一千多年後,人們挖掘出了北海王元顥的墳墓。元顥的墓誌銘上,寫滿了對這位僭位者的溢美之詞。
墓誌銘肯定是要隱惡揚善,但北方政權,卻允許元顥妥善下葬、建築貴族樣式的墳墓,為他留下這面墓誌銘。
某種程度上說,這也是在表達一種態度,並為這位正史中的「僭位者」,留下一個屬於自己版本的故事吧……
「……公仰鼎命之至重,瞻此座之可惜,總眾百越,來赴三川。而金縢未刊,流言競起,兵次牢洛,輿輦北巡。既宗廟無主,而雄圖當就,得不暫假尊號,奉祭臨師。覬當除君側以謝時,復明辟而歸老,此志未從,奄隨物化。以永安三年七月廿一日薨於穎川臨穎縣,時年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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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
魏收,《魏書》
李延壽,《南史》
李延壽,《北史》
姚思廉,《梁書》
趙超編,《漢魏南北朝墓誌彙編》,天津古籍出版社,1992。
圖片:瑯琊榜劇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