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暮前的暖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斑駁地落在她清瘦的臉龐上。上班歇息的空檔,她聊起了那些早已遠去的求學經歷。
幼兒園的往昔光景,常有一位男孩戲弄她;在懵懂的年紀裡,也許他誤把戲弄當作親近的表現,可在她眼中,是一種厭惡、甩不掉的煩悶感。
她話剛到嘴邊,便離開位子忙碌去了。
翌日,公司的休息室裡靜謐無聲。我與她隔著方桌對坐。在短暫的靜默相望後,她忽然問我:「你有聽過霸凌吧?」停了半晌,自言自語似地說:「在我們那個年代,這兩個字根本還沒出生。」
「我們?」我遲疑少頃,倏地恍然大悟:「原來我和妳差不多大啊?」
她沒有回應我,只是垂下眼簾,幽獨地提及讀小學前幾年,那些尚未褪色的明媚,是歡樂的:新的同學、新的學習,以及對每天的期待。
直到升上高年級,像是一道分水嶺,劃開了她原有的期待。將原本已相聚三年的同學無情拆散。她也就此迎來求學生涯中,最孤寒的一段光陰。
我攤開筆記本,覺得這會是一段值得被細細記下的故事;筆尖掠過紙面,隨著灰暗的幕簾展開,將潔白的紙頁染成當年的顏色。
教室裡,他會在她的課本上亂塗鴉,會將她的水壺丟出樓下,甚至會在眾人面前拉下她的裙子;使得她每日從床上醒來,除了凝視天花板,再無其他情緒。
她常獨坐在操場前的司令台上,對著流雲發呆,彷彿望著天空,心境就能變得寬廣一些。無奈的是——校園再大,教室也就那麼小。她偶爾勉強自己置身於同學間的歡笑聲中,卻總能聽見一絲醜陋。任憑她摀住雙耳,卻仍困於其中。
她側著頭,直髮自然垂在頰邊,掩不住一抹苦澀地說:「我現在……竟無法想起他的名字了……」
我端詳手上的立可白,雖然它能輕易覆蓋任何文字,不留下半點痕跡。眼前的她,令我明白,他的名字縱然能被塗抹,卻也早已寫入了她的歲月深處。
她緩緩起身,走往一旁的咖啡機。
我輕閉上眼,聽著自動研磨咖啡豆的聲音,竟有一種療癒的錯覺。
她將熱氣騰騰的咖啡遞到我面前,灑下些白砂糖:「這杯,請你喝。」
我用攪拌匙拌了拌咖啡,盯著漩渦在杯中緩緩打轉。才想起這是公司免費的供應品,因而她的動作難得多了一點溫柔。
她坐回我的對面,像是在整理一道道紛亂的思緒。
到了六年級上學期,有一次,他再度取笑她,她驟然燃起一簇壓抑的怒火,推開他——厲聲喊道:「夠了!」那是她頭一次真正碰觸到他,絕非為了反擊,純粹是想將心中的不快一併推開。
糾纏間,兩人拉扯起來,她被逼退到打掃櫥櫃旁,撞得背脊發疼。最終,被警告——「妳膽子變大了啊?有種再繼續啊!」其他同學見著了,卻沒有一人敢上前勸阻。
事後她沒有向老師打小報告,也沒有進一步與對方發生衝突。也許她的懦弱,已經耗盡在那次的力量當中,連恐懼也不再為她所擁有。
此後,她安靜得近乎寂寥。
她了解處於沉默的自己,有著最決絕的打算;對大人們,卻是最愚蠢的逃避——她就此不再踏入校門半步——這不是她能掌控,也非她能決定。那是本能,是她唯一的退路。
休息室內,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稍微平靜。接著,她說:「只是過沒幾天,補習班的老師還特地帶了一盒拼圖來找我。」
這是她在補習班因成績優異,慢慢累積點數換來的獎勵。說起拼圖時,她笑了,而我不知道該替她高興還是難過。
她想起還有一幕難忘的往事:班導帶著幾名同學,來到她家探望;她正躺在床上,沉睡未深,忽聽得樓梯間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連忙蜷起身子,讓厚重的棉被將自己蓋得緊實;又用手撐起棉被邊緣,僅露出一道能窺看的小開口。那裡,恍若是她的小小世界,不允許別人打擾。
我忽生一個疑問:「欺負妳的人,也有來嗎?」
她思索片刻,眉頭微挑:「我倒忘了他有沒有跟來。」隨後,又說了一句:「不過……班導叫我安心回去讀書。」
「聽起來,班導人還真不錯。」我隨口回了話。
「你們男人真的是……」她的指尖環住咖啡杯的握柄,聲音透著無奈:「對一個小學生來說,保證只是徒增壓力罷了。不過當下我也懂了……」
我忍不住插嘴,帶點調侃的語氣問她:「懂什麼?是覺得在那種氣氛下會彆扭嗎?」
她輕啜一口咖啡,臉上泛起一抹紅暈,低聲說:「是丟臉啦……」氤氳的霧氣模糊了她的神色。我偷瞄了一眼,默默地收回剛才有些輕浮的語氣。倘若那群學生,有我暗自喜歡的異性,確實會比羞愧更令人汗顏。於是,我萌生出更多的好奇。
「之後呢?」我問她。
「我回去上課了……」她輕描淡寫。
「那總算熬過來了。」我順著她的話說著。
「其實是媽媽最後用樂高,換我去上學的。」她淡淡地說。
「樂高?」我忍不住失笑。腦海浮出的是一個小六女生,滿足地玩著玩具的畫面。
她狠狠睨視我,像是怪我無法體會她的心思。接著才將視線落回在桌面,平靜地說說:「後來去學校待沒多久……我又回家了……」
「為什麼……?」我疑惑。
她撇了撇嘴:「那個一直霸凌我的男生,在大家面前不以為意地拋下一句:妳放心啦!以後沒人敢再欺負妳了。」
從霸凌別人者的口中說出保護,簡直比欺凌更甚於心寒。但勇氣哪怕再真,也可能被一句不經意的嘲笑,將她又喚回到最惶恐的時刻。雖然班導那句保證沒能真正幫上忙,但如今,她終究是感念的。感念當初班導為了她,在校廊往返奔波的一番無私的善意。
驀地,她的目光直視我:「你曉得有句話叫做『求心裡陰影的面積』嗎?」
「陰影面積?」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接話。
她頓時提高了嗓門:「你真笨!那是網路的詼諧用語啦!」
當時,有人半開玩笑問她:「妳不想去上課,心裡的陰影面積有多大——有多害怕?」
「就像我和媽媽一起拼砌樂高的比薩斜塔,拼得很高,突然倒塌了……」啪——樂高碎了一地。那崩毀的聲響,便是她求學的童年。
說到這,她的神情流露出些許遺憾:「那時候距離畢業明明剩不到百日了,本該是我獲救的期限。但我就是害怕,怕就算撐過了畢業,到了中學還是會重蹈覆轍。」
片刻沉默,她側過頭看往牆上的時鐘,指針快要貼合。我們從椅子上起身,簡單清理了桌面。隨著喀噠一聲,休息室的幽光隱沒了剛才的對話。
數日後,我們並肩走在一間小學外的走道上。裡頭傳來小孩們的嬉鬧聲。她的腳步逐漸放緩。我想起上次她遺憾的表情,便轉過身。校園的上課鐘聲響起,她停下步伐,字句清晰而深沉地落在寂靜中。
「我真正掛念的是那本連一頁都未能讓我翻開的畢業紀念冊……」
我走了過去,對她愁然一笑。似乎讀懂了她那本厚重的冊子,始終在那一頁缺了一角。彷彿無人知曉她,也曾是班上的一員。
——2026年 二月 真實改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