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從事長照工作的朋友說,在工作現場,「對不起」出現得極為頻繁。失智者說:「對不起,我又忘了。」家屬說:「對不起,我剛剛對我媽太兇。」照顧者也說:「對不起,我沒辦法抽出更多時間照顧你的家人。」
想起日本漫畫家也是照服員的 #吉田美紀子 的作品《對不起!我變得這麼笨:一位長照漫畫家筆下的失智者心聲》,描繪了許多動人又揪心的片段,也使照顧者面對核心問題:當記憶崩解、語言混亂、時間失序時,我們究竟是照顧「症狀」,還是陪伴一個仍在掙扎、維持自我感的主體?
這本書讓我們看見,失智者說的「對不起」,或許出自對麻煩別人的歉意,更有可能是一種羞愧的自我崩塌感,知道一切都在「變」,但也察覺自己正在失去掌控,那是一種失去主導權的恐懼。照顧者若只回應行為表面「糾正、提醒、指示」,其實是在無意間強化那句「對不起」,因為很多是已經做不到,真正的專業,反而在於不讓對方感到必須道歉,甚至自己的日漸無能。
停止糾正,開始接住
朋友說在照護訓練中,常被要求維持現實定向(Reality Orientation),提醒時間、地點、人物,但書中多次呈現這樣的畫面,當失智者活在另一個時空時,強行拉回「正確答案」往往只會加深挫敗。
專業照顧者的成熟表現,不是證明誰對誰錯,此刻維持對方的尊嚴比表現正確更重要。當失智者說:「我要回家找媽媽。」這句話未必是表面意思,可能是關於安全感。與其回答:「妳媽媽已經過世了。」不如詢問:「妳想起媽媽什麼呢?」轉向情緒層面的真實。
把問題行為視為未被滿足的需求
書中描繪的混亂、重複提問、妄想、夜間焦躁,若僅以「症狀管理」視之,照護就會淪為控制與壓制。專業照顧的核心能力之一,是轉譯能力,例如重複問話 ,或許是「對不確定的焦慮」;情緒爆發,或許是「無法表達的挫折」;攻擊行為,或許是「身體不適或環境刺激過強」。
當照顧者停止把失智者的行為當作麻煩,而是視為訊號和需求,愛就不再停留於補償性的愧疚,而轉為有感覺的回應。
讓「能力」被看見,而非只看見退化
失智不是全然的空白,而是功能不均衡的流失,有些能力消退,有些仍然存在,例如情緒記憶、音樂感受、肢體節奏、味覺記憶。照顧者若只聚焦於「他做不到什麼」,關係會逐漸緊繃,但若轉向「他還能做什麼」,互動便重新打開。
此外,設計身心活化活動時,重點不是完成度,而是參與感,即便只是摺毛巾、澆花、擦桌子,都是在回復「我仍有功能」的自我認同。尊嚴的維持,不靠鼓勵語言,而靠實際參與。
調整節奏而不是催促
失智者的時間感變慢,但照護者的時間感極快,總是很急切,很盼望,很期待,而衝突常發生在節奏不對等時,催促洗澡、催促吃飯、催促換衣,這些看似有效率管理,卻在無形中製造壓力。
照顧的深度,在於能否放慢自己的節奏,進入對方的時間裡,當照顧者的呼吸變慢、語速降低、動作簡化,焦躁往往自然下降,技巧不是重點,節奏的同頻才是關鍵。
照顧者如何不被「對不起」吞噬
長期照護中,最危險的不是勞累,而是無力感,家屬容易陷入兩種極端:過度自責,或情緒麻木。書中帶來的提醒是:照顧不是贖罪,失智不是誰的錯。
照顧者若沒有建立清楚的邊界與支持系統,最終會讓愛變質為壓力與怨懟,因此,不讓愛只剩一句對不起,還包含接受「我無法阻止疾病」、承認「我會疲憊」,以及允許「我需要休息與協助」。
當照顧者能自我照顧,關係才不會走向消耗,愛的流動是從情緒到理解,因為失智者並非只是一個逐漸消失的人,他們在消失過程中仍努力維持自尊。
專業照顧者的角色,是在那條逐漸崩解的線上,成為暫時的支撐結構,不是替他活,不是替他道歉,而是陪他在有限的清晰裡,仍然被當成一個人。
當我們不再急著糾正、不再急著解釋、不再急著完成照護任務, 而開始傾聽情緒、理解需求、維護尊嚴,「對不起我變得這麼笨」會被另一句話取代:「沒關係,你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