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網絡上的討論往往會演變成學歷大戰，台大的打上牛津劍橋，港大、中大又在自己的個人檔案上標註，又或者是在行業深耕多年的前輩在討論前先自報家門。
彷彿是武俠小說一樣，交手之前聽一聽你有甚麼來頭，倘若是遇上武林大宗，就立即抱拳致歉，好在江湖上留個面子。
我認為這種只看學歷，不論個人理解的文化，正正是網絡文章如此糟糕的原因。
- 懂的人，不屑談論，武林一代宗師，豈容你來挑戰？
- 裝懂的人，用一大堆名詞包裝自己，花拳繡腿。
- 不懂的人，不敢討論，怕是遇上武林高手。
於是知識就只有在學派之間流傳，大眾繼續無知，裝懂的人繼續得到紅利。
報導型評論：沒有立場
網絡上的評論文章大抵都是這樣的：要談墮胎，就必須從最近的新聞事件出發，然後是定義，法律怎麼定義胎兒，不同持份者的定義等等。
然後通常還會涉及墮胎的歷史，字源等等。
我認為這類文章都是真懂的人寫的，或者至少是做過資料搜集。
這些基礎的資訊是很重要的，對於不太認識議題的讀者而言，這些資訊可以提供一個初步印象，那麼他們才可以理解文章的評論。
然而，很多評論文章就是止步於此，釐清脈絡，然後說一句「要多方考慮」，而從不提出自己的立場。
很多問題的確沒有一個簡單的結論，複雜的議題也有很多因素需要考量。
然而，沒有結論不代表不需要提供新的洞見。評論之所以是評論，就是為了提供新的思考框架和洞見，不然寫報導就可以了。
只有資料整理，沒有立場的評論是評論嗎？
裝懂的文章：瑣碎與投機
很多的文章就是在用歷史和學科的細節來製造一種專門的感覺，使你無法反駁。內容通常包括這些細節：
- 你不認識的人名
- 大量引用
- 大量專有名詞
- 漂亮的修辭
- 與大眾直覺完全一致的結論（僅限部分文章）
有三個可能性可以解釋這些文章的存在：
- 文章是面向行內人的
- 作者用廢話裝懂
- 作者刻意產生廢話
如果這種文章面向的對象是專業人士，那麼這種文章這麼盛行，應該有很多專業人士對吧？
如果有這麼多專業人士，那麼有更多的行外人應該是很合理的。畢竟每個人都必須先是新手對吧？
那麼，新手在哪裏？給新手的文章在哪裏呢？
面對這些人文學科，大眾的印象依然是模糊的，只能容許武林大師在學術詞彙中左穿右插，自己卻看不出一點門道。
所以我認為這些文章不太可能是面向專業人士的。
那麼，作者是在裝懂，還是刻意產生廢話？
更加可惡的是那些「和大眾直覺完全一致的結論」，例如用各種術語重新包裝社會達爾文主義（弱肉強食）、歷史循環、福利政策是禍害等等。
用漂亮的修辭修飾一個已知刻板印象，把現有的偏見塑造成學術脈絡下的必然結果，到底是甚麼心態？
不懂的人不敢討論
在傳統文化中往往有尊師重道的傳統，這是好事，畢竟專業的確是磨練出來的技藝。
但行外人因為這樣而不敢發問，就是大問題了。
對於公共議題，公眾必然不能夠有時間熟悉所有的細節，如果因為「不懂」而不參與討論。知識就變成權威的象徵了。
「因為我讀過某學科，所以我有資歷可以說。」
容許這種論述，就是在容許裝懂的人存在。
唯有當一般人去追問他人的立場細節，當裝懂的成本變高，議題才可以大眾理解，而不是因為某個 KOL 的說法左右整個輿論。
認知門檻的武器化
那麼，裝懂的人是如何讓不懂的人不敢討論的呢？
「等你讀過某某書再來談」
這是一種最常見的修辭，也是訴諸權威，他是在設定門檻，沒有看過某本書，就不能談。
當然，這聽起來很合理，畢竟有共同的知識基礎，才可以方便討論對吧？
但這種說法其實阻礙了知識的交流，使得大眾更加不敢參與討論，把原先邏輯的辯論轉變成「書單的競賽」。真懂得的人，不是應該幫助大眾理解這個概念嗎？
不敢討論的大眾因此很容易會養成依賴權威和思維懶惰的習慣，畢竟自己真的沒有辦法了解每一個議題，因此在大多數時候也就沒有發言權了。
所以我認為即使沒有看過書，也應該思考、批評，在這種情況下，裝懂的人才會被瓦解。
有些時候門檻是必要的
很多概念在日常語言中是模糊的，因此在不同行業中必須界定專業用語，對此我並不反對。
然而，行內界定的專業用語也可以用來教育公眾，把已經建立好的術語帶到公眾領域，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些概念也很難被簡化，用普通語言解釋往往會失真，然而，這並不代表不用嘗試去簡化。
畢竟公眾就是沒有時間去了解每一個細節，但公眾參與討論也是很重要的。因此，一定程度的簡化或許也是必須的。
結語
現在的情況是：
- 懂的人，不給立場。
- 裝懂的人，用一大堆名詞包裝自己。
- 不懂的人，不敢討論。
結果就是大眾依賴權威和思維懶惰。
真正的專業，不應該修築高牆來阻擋外行，而是修築階梯讓外行也能登高望遠。
這就和著名的費曼學習法（Feynman Technique）互相呼應：如果你不能用簡單的話向一個孩子解釋清楚一個複雜的概念，那你自己就還沒真正理解它。
任何議題，無論多麼專業，其邏輯（因果推論，價值判斷）都應該是公眾可以理解的，如果一個理論在邏輯上站不住腳，即便它引用了再多名詞，依然是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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