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浮世短歌》是王溢嘉回過頭談自己的一本書,那屬於人生的酸甜苦辣,終究得回到自身的感受。副標題特別言及「這次,多談點自己」也許這是作者關於人生的隨筆,也許那是日常中關於己身的體悟,也許那是不經意中與自己過往的相遇,甚至那還可能是刻意安排與心中小孩的一場對話。閱讀的過程中,突然有了更多的動機與勇氣,想要回身看看自己。一如書腰上所寫的:「40篇真情書寫,寫給心中的小孩,也寫給忘記自己的你。」
書中談及人生宴的品嚐,作者精彩地以自助餐的用餐作為人生的比喻,那關於己身的選擇、關於目標的鎖定以及如何安排次序…等等,每個人也許各自有一套想法。那琳瑯滿目的餐點,仍不得不受限於胃的容量,飽食之後,依舊迎來飢餓,週而復始,日復一日。那乍看之下的循環,彷彿讓吃飽變得不太具有任何的意義,殊不知人生就是在那樣的過程中學習著、經歷著。如同作者在書中所言及的:「如何能在空無與風月之間取得平衡,又如何在無盡和剎那之間學習既有的課題。」也許人生有趣之處,就是在那樣的摸索之中,慢慢地找著屬於自身的節奏,經驗著、品嚐著、享受著。
書中有些篇章是作者出遊之後的感慨,如同在西班牙感受到那澎湃的熱情,旋即連結到幾位大師們舉凡畢卡索、達利、米羅、高第、卡爾薩斯皆於此綻放著璀璨的光芒。在那熱情所孕育的各種可能之中,也許提醒著我們如何去找尋與創造我們的人生舞台。而在新竹清泉部落旅行時,作者則討論著三毛的生平,那關於「半是真實半是詩」的評點,不僅讓人拍案叫絕,也讓人深表認同。
除此之外,在三貂角的遊歷中,作者藉用兩位三國時代極其著名的歷史人物的名字給出了讓人驚艷的標題「恨關羽,不能張飛」。那關於籠中鳥的儆醒,卻也夾帶著自我放生的人生課題。由有形而至無形,那是人生的考驗,那卻也是關於己身的反思,能否學習給予自己更多的空間與自由,也許那一直都是人生中得要時時去關注的課題。
而在關於幸福的論述裡,同樣有著極其深刻的見地,首先作者體醒著,每個人想要的幸福都不相同,也因此幸福其實難以比較,當然那也就無法交換。書中直接言及:「羨慕別人的幸福,想要擁有同樣的幸福,是一種可悲的愚蠢;而張揚自己的幸福,炫耀我比你幸福,則是一種難看的膚淺。」作者還提醒著,幸福是一種心情與感受,而非是一種目標,那更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也因此,作者提醒著有時候幸福往往是在奮力追求成功之後的激動感受,有些時候卻又是生活裡唾手可得的日常經驗,也許這裡頭沒有優劣之別,但是人們往往會將前者視為珍寶。也因此作者分享著當他沉醉在奮力追求而達到的幸福之後,他會試著暫停下來,轉而享受眼前唾手可得的幸福。唯有如此,才能經常有更多幸福的感受,而非侷限於單一向度地追索。
而在關於人生三境界的文章中,作者先是以王國維在《人間詞話》所提及的「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點出對於未來的憧憬與期待,以及該有的宏觀視野;然後以「衣袋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談及人生第二階段當得要全力朝著目標而行,無怨無悔。而第三階段則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那所強調的是在經歷了東奔西走而功成名就之後,卻突然醒悟當下眼前才是自己最珍惜、也最在乎的。
才剛深深著迷於這樣的觀點,作者旋即帶入尼采在《查拉圖是特拉》所談及的,極為著名的精神三變。那是從任勞任怨、謙卑溫馴而起步的「駱駝」,藉由那堅忍不拔橫渡沙漠的毅力,凸顯著其特色。然而接續卻是孳生懷疑與不滿的「獅子」,那對於現狀的反思與控訴,那是關於束縛的掙脫與挑戰,那也是關於自由的創造與無畏,那更是飽含力量的突破與開創。值得玩味的是,在那之後接續迎來的卻是「嬰兒」,那是關於和解與包容,那也是關於和諧的重構。也許那還可視為對抗之後的自知與自明,讓人們不再畏懼他人的箝制與挾持,遂能夠安然地回過頭做自己,並且還能在關係裡重新找著一種輕盈。
這其實迥異於前述王國維的想法,因為那帶入了反抗的概念,也由此作者又言及青原禪師所提及的三個階段。首先,「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那是對於外在現象的直觀與感受。而後,則是穿透表象去深思事物的本質,或者生命的真諦,重要的是開始產生懷疑、甚至學會否定的「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然而從「是」到「不是」接續並非選擇其一,而是學習超越,或者學習統合,統合第一階段對於外在的直觀與第二階段回到內心的感受,內與外的涵容方能成就第三階段的「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而這樣的說法,倒也呼應著黑格爾所提出的「正、反、合」的三段論。
最有趣的莫過於,作者於最後提及另一個讓人拍案叫絕的人生三階段。那就是「相信聖誕老人,不相信聖誕老人,成為聖誕老人。」從小時候充滿希冀的相信,到長大後覺得那樣想法的虛假,卻在漸漸長大之後慢慢懂得在那背後所藏著一份必要,遂甘願於扮演那樣的角色,成就幼小心靈的美好與渴望。那極為不同的各種三階段論述,卻都能引發關於生命的反思,更能儆醒於人生步伐的踩踏與前行。
而在一篇言及「邊緣」的文章中,作者言及自身像是人文與科學的邊緣人。閱讀的過程中,倒是挑起內心類似的想法。在那不斷轉換科系與工作場域的過程中,那關於邊緣的感受也總是強烈地烙印在心中。然而誠如作者所言,站在邊緣不盡然是壞處,因為如此,讓他得以看到在中心看不到的風景。尤有甚者,那可以視為開疆拓土的契機,那還可以是成就兩個領域對話的可能。也許變化促成認同的危機,但卻不也可以勇敢地承擔著開創的角色。
那也如同書中另一篇文章作者陪伴女兒前往劍橋大學三一學院作博士後研究時,深切地體悟到學院中對於不同領域之間交流的鼓舞與魅力。作者的女兒專長為歷史,幾次在與同為三一學院的榮獲諾貝爾醫學暨生理學獎的教授交流之中感到驚訝又興奮。那關於不同領域的相互激盪,往往能夠成就意想不到的靈感,那更是三一學院所引以為傲的特色。只可嘆台灣高等教育那不同科系間依舊涇渭分明的想法,甚至理工輕蔑人文的現象更是比比皆是,那極其封閉與自以為是的驕傲,不僅難以尊重他人專業,甚至丟失了更多思想激盪的契機。
面對著當前變化萬千的社會,不僅當得要學習劃破既有學術領域的疆界,嘗試不同領域的互動甚至融合。還得要學習前瞻的視野,誠如作者所提醒的從現在去勾勒未來會發生什麼變化,那是一種眼界。然而更重要的卻是從未來將要發生的事,回過頭來檢視現在如何因應與調整。若說跨領域是一種橫向的交流,那麼未來與現在的交替或可視為縱向的思維。透過橫向與縱向的交錯,學習編織出無可取替的眼界,當能於瞬息萬變的世界裡綻放出精彩的光芒。
而在寂寞的課題中,作者先點出孤獨與寂寞的差異,前者屬於物理狀態,那是指孤單的一個人,後者則是心理狀態,指無所歸屬與依靠。孤獨的人不一定寂寞,寂寞的人不一定孤獨。於此,作者特別提醒著,要免於寂寞那就要有共享的對象,那可以是家人、朋友,也可以是偶遇的陌生人。除此之外,天上的雲、路邊的樹、海中的魚,也都可以擔任這樣的角色。因為存在的共享,往往可以讓心靈找到歸屬感。
談及歸屬與陪伴,作者言及另一個更發人省思的觀點,那就是憶起心中的小孩,找回那個被忘記的自己。能否讓自己成為自己最堅強的後盾、能否讓自己成為自己最信賴的陪伴。如同書中所言,回望,得以重溫當年天真與純潔的心情,得以重燃昔日好奇與探索的渴望。長大,並非是一種制式的告別童年,那關於赤子之心的喚起,往往可以作為陷溺在得失與瑣碎的疲憊裡的一種支撐,抑或者一種置換。讓人重新找著新的觀點與想法,也許更為單純、也許更為自在,一如童稚時的自己。
誠如前述所提及的「這次,多談點自己」,《浮世短歌》這一本書作者總是從作者自身的經驗與感受出發,然後言及許多關於人生的反思。透過那樣的書寫,當更能讓人回到己身的生命裡,摸索著、學習著,那怕是仿效著。那關於幸福、關於人生,關於視野,乃至關於心中小孩的種種論述,總讓人在閱讀的過程裡,不自覺地闔上書本,讓那樣方才閱讀文字時的感受,悄悄地沁入心中,慢慢地溫潤著、發酵著。那是一種幸福,也是一種美好。
最末,千萬別忘了書的封面所提及的:「即便成為大人,也要記得與心中的小孩說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