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北方山谷的最深處,有一座被霧包圍的小鎮。那裡的人們都把它叫做「霧鎮」。
霧鎮有一條石板路,從鎮口一直延伸到中央廣場,而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古老的鐘塔。
那口鐘每天只會響三次:清晨、正午、午夜。奇怪的是,霧鎮的人從不需要鐘來報時。因為在這裡,時間有時候會慢一點,有時候會快一點,有時甚至會倒退一點。
但鐘聲從不出錯。
鎮上的孩子都被告誡一件事:
「不要在午夜鐘響後靠近鐘塔。」
原因從來沒有人說明。
霧鎮裡住著一個男孩,他從小就覺得這個規矩很奇怪。他的父親是鎮上唯一的鐘匠,負責維護鐘塔機械,但父親從不允許他進入鐘塔。
「為什麼?」男孩問。
父親只說:「鐘塔從來不曾壞掉,會壞掉的是人。」
男孩聽不懂,於是他開始觀察。
他發現一件奇怪的事:鎮上的人都會在午夜鐘聲響起前回到家裡。連酒館也會在那之前關門,窗戶會被關緊,門會上鎖。
但鐘聲響過之後,有時候會有人不見。
不是消失,而是 ── 「變得不一樣」。
例如賣麵包的老闆,有一天突然忘記紅豆麵包怎麼做,奇怪的是,綠豆、黃豆都會做,就是忘了紅豆麵包的做法。
又比如,老郵差有一次開始堅持自己從來沒有送過掛號信,他只送平信、限時信,掛號信不在他服務範圍之內。
甚至鎮長有一段時間竟然以為自己失去某條街的管轄權,以至於每天都要往那條街跑,而且至少站立一個小時,好讓人們看到他的權力沒有被削減。
盡管奇怪事件層出不窮,但沒有人感到驚慌。
大家只是說:「唉!鐘又發癲了。」
男孩越聽越是困惑 ── 鐘怎麼會發癲?
男孩十歲那年的冬天,他決定偷偷進入鐘塔。
那天晚上霧很濃,整個鎮像沉在牛奶裡。男孩帶著小油燈,沿著廣場邊緣走向鐘塔。
鐘塔的門沒有鎖。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門輕輕一推就開了,裡面是一圈又一圈的鐵梯,往上延伸,齒輪在黑暗中緩慢轉動。
男孩小心地爬上去,鐘塔裡沒有灰塵,機械運作得十分精準。他甚至看見父親留下的工具。
再往上,是鐘室,巨大的銅鐘懸在半空。
但真正讓男孩停下腳步的,是銅鐘下面的一張桌子。
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男孩上前,小心翼翼地翻開,那不是日記,也不是維修紀錄,那是一份名單,上面寫著鎮上所有人的名字,而每個名字旁邊,都寫著一個「時間」。
例如:
麵包店主 ── 七年
郵差先生 ── 三年
鎮長 ── 十二年
男孩將那冊子翻來翻去,完全看不懂。
就在這時,鐘塔裡的機械忽然停了一瞬。
咔!
午夜,鐘聲即將響起。
男孩忽然聽見背後有人說話:「你終於來了。」
男孩猛地回頭,那裡站著一個女孩,她大約和男孩差不多年紀,穿著舊式的褐色裙子,頭髮長長的,相貌很是清秀美麗,男孩從來沒見過她。
「妳是誰?」男孩問。
女孩沒有回答,而是看著那本名冊。
「你看到了吧?」
「這是什麼?」
女孩說:「時間帳本。」
男孩皺眉:「什麼時間?……火車時刻表嗎?」
女孩搖搖頭:「是人的時間。」
男孩突然有個不妙預感,他猛然把冊子扔回桌上,彷彿那是件可怕的東西。
「這……該不會是什麼『死亡名冊』吧?」
女孩的嘴角微微勾起,但她沒有笑,只是輕聲說:「你想多了。」
男孩看向女孩:「那它到底是什麼?」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看向鐘,悠悠說道:「霧鎮的人,時間從來都不是自己的。」
男孩完全聽不懂。
女孩走到銅鐘下面:「這座鐘,每敲一次,就會替某個人改寫一點點時間。」
「怎麼改寫?」
「有的人會忘記某些事情,有的人會多出不存在的記憶,有的人會忽然變成……像是另外一個人。」
男孩愣住:「為什麼要這樣做?」
女孩抬頭看鐘。
「因為鎮子太小了。」
「什麼意思?」
「如果大家一直都是同一個樣子,你不覺得很無趣嗎?」
男孩覺得這句話更加奇怪了。
「誰會覺得無趣?是妳嗎?」
女孩搖頭:「是鐘。」
男孩也跟著搖頭了:「開玩笑!鐘只是機械。」
女孩笑了,那笑容不像孩子。
「那你覺得,為什麼你父親不讓你來?」
男孩愣住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父親每隔幾年,就會忘記一些事情。
有時候他會忘記男孩今年幾歲。
有時候他會忘記自己去過某些地方。
但父親從來不感到驚訝,彷彿那是很正常的事。
「你父親是鐘匠。」女孩說:「所以他知道鐘偶爾會發癲。」
「發癲?」
「鐘不是只會報時的機器。」女孩指向名冊:「鐘也會寫故事。」
男孩沉默了,他疑惑的看向女孩:「那妳是誰?」
女孩思考了一下:「算是……管理員吧?」
「管理什麼?」
「管理它發癲之後所造成的影響。」
就在這時 ──
鐘聲響了。
咚!
男孩感覺整個塔微微震動。
女孩翻開名冊。
「嗯……今天是 ── 」
她突然停住,像是連她都為冊子的內容感到驚訝。
男孩湊過去看,名冊的最後一行。寫著他的名字,而且後面附註兩個字:「今晚」
男孩愣住了:「這是什麼意思?」
女孩偏著頭,看他:「意思是……鐘要開始寫你的故事了。」
男孩皺了皺眉頭:「我有什麼好寫的?」
女孩沉靜的說:「每個人都是一篇故事,差別只在於,有人的故事很長,有人很短;有人的故事精采,有人平庸,僅此而已。」
男孩想了想:「那我的故事會變成怎樣?」
女孩抬頭看了看鐘,又看看天上的烏雲,想了想。
「今天的鐘,看起來很像要發癲……」
這話聽起來不太妙,男孩怕怕地:「我不會變成青蛙吧?」
女孩搖搖頭:「沒那麼嚴重,頂多就是忘記自己來過鐘塔。」
男孩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或者以為自己是一隻青蛙。」女孩悠悠說道。
男孩差點暈倒:「那和變成青蛙有什麼差別?」
鐘聲第二下響起。
咚!
男孩忽然拿起桌上的鋼筆,快速的劃掉自己的名字,墨水在紙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線。
女孩瞪大雙眼,驚訝的看著他,那表情彷彿是在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男孩讀懂她眼裡的意思,有點懦懦的問:「我是不是幹了一件蠢事?」
「你是第一個這樣做的。」女孩說。
話剛落下,鐘聲響起。
咚!
整座鐘塔安靜了。
齒輪重新開始轉動。
女孩盯著那條墨線,久久不語。
從那天起,男孩的生活有了新的規律。
白天他跟父親學修鐘,晚上他就溜到鐘塔,找那個灰裙子的女孩聊天。剛開始他只是想套近乎,希望女孩能在鐘面前幫他說點好話,讓鐘不要「癲」他。
但漸漸的,他發現和女孩聊天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
「妳每天都待在鐘塔裡嗎?」有一天男孩問。
女孩搖頭:「有時候會出去走走。」
「出去?去哪裡?」
「去看那些被鐘『癲』過的人。」她說:「看他們過得怎麼樣。」
「結果呢?」
「大部分都不錯。」女孩翻著名冊:「上個月被改的那個裁縫,原本只會做男裝,現在突然想起來自己小時候學過女裝,做的裙子比鎮上任何人都好。」
「那上上個月那個漁夫呢?」
女孩瞇起眼睛,像是在回憶:「他本來每天只會抱怨魚越來越少,被鐘『癲』了一下之後,突然改行去種菜了。現在他的菜園比誰家的都好。」
男孩聽著聽著,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所以鐘不是隨便亂改的?它是有目地的?」
女孩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巨鐘,輕輕說:「你覺得呢?」
男孩也跟著抬頭。那口銅鐘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看起來跟普通的鐘沒什麼兩樣。但男孩越看越覺得,它好像在聽他們說話。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春天,霧鎮發生了一件怪事。賣豆腐的老闆突然忘記怎麼做豆腐,卻意外發現自己會做豆花。他索性把店面改成了豆花店,生意比以前好了兩倍。
夏天,老更夫某天晚上忘記了打更的路線,迷迷糊糊走到河邊,結果救起一個落水的孩子。從那以後,他每天晚上打更都會特意繞到河邊走一趟。
秋天,鎮上最愛說閒話的媒婆突然忘記了所有人家的八卦,她急得團團轉,最後只好開始認真研究每個人的長處,反而成了真正能撮合好姻緣的媒人。
冬天,連鎮上的狗都出了事。那條每天只會對著月亮叫的老黃狗,某天晚上突然安靜下來,第二天開始追著老鼠跑,從此方圓十里的老鼠再也不敢靠近霧鎮。
每發生一件事,男孩就去鐘塔找女孩確認。
「今天的豆花是妳 ── 是鐘癲出來的?」
「嗯。」女孩點點頭。
「那老黃狗呢?」
女孩笑了:「那個是意外。鐘本來想癲的是牠的主人,結果狗剛好趴在鐘塔下面睡覺。」
男孩忍不住笑出聲。
一年過去,男孩數了數,鎮上總共發生了一百二十三件「發癲事件」。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好笑,有的莫名其妙,但沒有一件是真的壞事。
男孩漸漸覺得,這口鐘也沒那麼可怕。
他甚至開始期待每天的「發癲新聞」。
「明天會是誰中獎呢?」他常常這樣問。
女孩總是搖頭:「我不知道。鐘要是會事先提醒,那就不是發癲了。」
「那妳怎麼知道要管理什麼?」
「等人來找我啊!」女孩說,「被癲過的人,如果遇到麻煩,就會來鐘塔。有時候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來,但就是會來。」
男孩想起那些傳說 ── 午夜不能靠近鐘塔。他突然明白了。
「所以那個規矩,其實是為了保護他們?」
女孩點頭:「被癲過的人,午夜靠近鐘塔,可能會想起一些被忘記的事,也可能會忘掉一些記起來的事。混在一起,很麻煩的。」
男孩恍然大悟。
這一年的最後一天,男孩照例來到鐘塔。他帶了一塊豆花 ── 豆腐老闆 ── 不對,現在應該叫豆花老闆 ── 送他的。
女孩接過豆花,低頭吃了一口。
「好吃嗎?」男孩問。
女孩點點頭,但表情不太對。
男孩心裡「咯噔」一下:「怎麼了?」
女孩放下豆花,從桌上拿起那本名冊,翻到最後一頁。
男孩湊過去看,上面再次寫上他的名字,並且附註:「一年」
「一年是什麼意思?」男孩問。
女孩聳聳肩:「意思可能是你會忘記這一整年發生的事,也可能你會多出一整年不存在的記憶,又或者 ── 你會突然變回一年前的自己。」
男孩打了個寒顫。一年前的自己才九歲,那時候他還在玩彈珠,還會被鄰居的狗嚇哭。
「我不要!」男孩說。
「這不是你能決定的。」女孩說。
男孩四處張望,尋找任何能寫字的東西。桌上沒有鋼筆,沒有鉛筆,連根炭筆都沒有。女孩顯然早就準備好了。
「妳故意的。」男孩說。
女孩點頭:「對!」
「為什麼?」
「因為你上次那樣做,鐘很生氣。」
男孩愣住了:「鐘會生氣?」
女孩指著頭頂的巨鐘:「你以為它是死的嗎?」
男孩抬頭看鐘,銅綠的表面在油燈下泛著幽幽的光,看起來確實不像死的,但也不像活的。
「它到底想要什麼?」男孩問。
女孩想了想:「它想要故事。」
「什麼故事?」
「不一樣的故事。」女孩說:「霧鎮太小了,每個人每天都在重複同樣的事,賣同樣的麵包,送同樣的信,走同樣的路。鐘覺得很奇怪,人明明擁有改變自己的能力,卻一天天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鐘也看不下去了。」
「所以它就亂改別人的記憶?」
「它不是亂改,」女孩說:「它是在幫大家嘗試新的可能性。」
男孩想起麵包店老闆忘了紅豆麵包的配方後,開始研發芋頭麵包,結果大受歡迎。郵差忘記掛號信的業務後,開始專心研究限時信的送達效率,反而成了模範郵差。鎮長在那條街站崗之後,發現交通安全的疑慮,並提出重新規劃更安全的號誌與通行規律,有效的降低交通事故。
「這樣說起來,」男孩喃喃自語:「發癲好像也不全是壞事?」
女孩點頭:「對大部分人來說是好事。但對你 ── 」
「對我怎樣?」
女孩看著名冊上的「一年」,又看看男孩:「你去年劃掉自己的名字,對鐘來說,你拒絕了它的禮物,這很沒禮貌,你知道嗎?」
男孩低下頭:「我又不是故意的。」繼而他眼睛一亮,追問:「妳剛剛提到禮物?」
「改變的機會。」女孩說,「鐘覺得你不識貨,所以它這次要給你一個 ── 特別的、超級大禮!」
男孩吞了吞口水:「有多特別?」
鐘聲第三下響起。
咚! ──
這次男孩感覺全身發麻,像是有無數螞蟻在皮膚底下爬。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女孩變得扭曲,鐘塔的樓梯像是融化的蠟燭。
「等等! ── 」男孩想說話,卻發現舌頭不聽使喚。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男孩回過神時,他站在廣場中央。天已經亮了,霧散了,鎮上的人開始活動。
「喂!幫我拿一下梯子!」父親的聲音從鐘塔那邊傳來。
男孩下意識走過去,幫父親扶住梯子。
「小心點,上面齒輪有點鬆了。」父親說。
男孩愣住了:「爸,你在修鐘?」
「對啊,不然呢?」父親頭也不回。
「可是 ── 你不是說鐘從來不會壞掉,會壞掉的是人嗎?」
父親停下動作,從梯子上低頭看他:「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男孩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想去找那個女孩,卻發現自己根本不記得鐘塔裡面是什麼樣子。他想去找那本名冊,卻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見過。
日子一天天過去。
麵包店老闆繼續賣紅豆麵包,因為他從來沒有忘記配方。
郵差繼續送掛號信,因為他一直都在送。
鎮長繼續每天去那條街站一小時,因為他從沒想過要改變。
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但男孩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不知不覺走到廣場,在噴泉池邊坐下,在他背後不遠處就是鐘塔。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來這裡,只是有點累了,想要歇歇。
此時,鐘聲忽然響起。
咚! ──
咚! ──
咚! ──
什麼事都沒發生。
男孩有點失望,正要起身回家,突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那個女孩站在那裡。
「你終於來了。」女孩說,但這次的表情不太一樣。
「我一直在等妳。」男孩說。
女孩搖頭:「不是我等你,是你終於來到這裡。」
「什麼意思?」
女孩指著鐘塔:「你被鐘『癲』了之後,這一整年,你其實每天晚上都來這裡,坐在同一個位置,等同一件事。」
男孩愣住:「一整年?怎麼可能?」
「對。」女孩說:「你忘記了一整年的事,包括你每天晚上都在等我。」
男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確實比記憶中粗糙了一些。
「那我現在 ── 」
「現在你終於想起來了。」女孩說:「或者說,鐘讓你終於想起來了。」
男孩抬頭看鐘塔:「它為什麼要這樣做?」
女孩輕輕嘆了口氣:「因為它覺得,讓一個人忘記自己一直在等待,比讓他忘記其他事情更有趣。」
男孩不知道該說什麼。
女孩走近他,從裙子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
「給你。」
男孩接過鋼筆,不明所以。
「下次再劃掉名字的時候,記得用這支。」女孩說:「這是我偷的,鐘不知道。」
男孩看著手中的鋼筆,又看看女孩。
「妳為什麼要幫我?」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走向鐘塔。
「等等 ── 」男孩喊住她:「妳叫什麼名字?」
女孩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月光下她的臉像一層薄霧。
「我沒有名字。」她說:「鐘叫我『管理員』,但我不喜歡這個稱呼。」
「那我叫妳什麼?」
女孩想了想,淡淡說道:「那不重要。」說完就消失在鐘塔的門裡。
男孩握著鋼筆,站在廣場中央,聽著鐘聲悠悠響起。
咚! ──
這一聲,聽起來不太一樣。
像是有人正在走遠。
像是一聲告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