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考察終於告一段落。
空氣悶得像是一層揭不掉的保鮮膜,緊緊貼在後頸。考察了一整天的疲憊本該讓我們在跨上機車的瞬間就原地散場,但收工前灌下的那杯茶,卻在此刻開始蠻橫地作祟,咖啡因在血管裡橫衝直撞,強行點亮了大腦裡那盞關不掉的燈。我們站在機車旁,鑰匙都已經插進孔裡了,誰也沒旋轉。
明明腳踝邊滿是煩人的蚊子,在汗濕的皮膚上嗡鳴、俯衝,我們一邊下意識地揮手驅趕,一邊卻像被某種引力吸住似地,站在原地沒動。那些關於植物的對話還沒完全冷卻,話題卻在某個揮汗的瞬間,一頭扎進了國中的過往。
那些關於升學壓力、關於那個以為只要努力就有出口的年紀。最後我們沒走,忍著被蚊子叮咬的癢意,又回到了那張長椅上。
我抱著幾分試探的好奇,問起九年前那場意外。
朋友的聲音在此刻變得很輕、目光看得很遠。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國三清晨,她在上學途中看到一個女孩坐在天橋欄杆邊緣,雙腳懸空。九年前的她,有一顆溫熱而純粹的心,試著用最笨拙的方式—找話題聊天、轉移對方的注意力,想把那個搖搖欲墜的靈魂拉回地面。
最後她失敗了,女孩當著她的面墜落。
那種衝擊力直接震碎了十五歲的她。生理反應比大腦更快,眼淚不受控地流下來,全身肌肉失去支撐點,在那座天橋上徹底癱軟。那場血色的意外讓人窒息,後來在輔導室裡,理應提供出口的人,用平靜的語氣拋出了最殘酷的提問。
後來在輔導室裡,那位老師的語氣其實很溫柔,甚至帶著一種安撫的平靜。老師看著驚魂未定的她,輕聲地詢問:「妳當時為什麼會想上前去跟她聊天呢?妳想過嗎,如果妳那時候沒有過去,今天這件事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在那樣靜謐的空間裡,這句溫柔的假設,在十五歲的她耳裡聽起來,卻比任何巨大的聲響都還要沉重。直到九年後的今天,我才知道這件事。我坐在長椅上,心裡湧起一股憤怒。我很訝異,也替她感到不平。那種質疑的邏輯荒謬得令人難以置信,怎麼會有人認為,一個在生死邊緣搖晃的靈魂,只是為了博取關注?甚至傲慢地推論:如果沒有獲得關注,說不定對方就不會跳下去了。
這種把救人的嘗試,解讀成催命符的說法,冷血得讓人發寒。
我看著身邊的朋友。幸好,這場扭曲的質疑沒有在她的生命中留下預期的陰影。九年過去了,她依然平靜地坐在這裡,語氣堅定地告訴我,她認為當時的自己完全沒做錯。她沒有被那個理應教導她善良、卻反過來指責她的輔導室給擊垮。她守住了那個十五歲的自己,沒有讓那場意外,變成一場對「善意」的終身審判。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話題轉向了那些班上的老面孔。
我直接躺在冰冷的金屬長椅上,雖然背部傳來陣陣不適,卻享受著這種像是偷來的時光。悶熱的晚風吹過,看著上方昏暗的燈光,那一刻我彷彿夢回了國中的走廊,那個走出教室就會幼稚地跳起來、試圖摸到門框上緣的瞬間。
那時的我們,總覺得長大很遠,覺得世界很大。
很幸運的是,九年過去了,身邊這群朋友依然善良,沒有人走歪,也沒有人真的在社會的磨損中弄丟了本心。在大家各奔東西的現在,偶爾還能一次約出十個人,圍在一起聊些沒營養的瑣事。
這份幸運,在凌晨一點的街頭顯得格外奢侈。
我們最後還是拍掉褲子上的灰塵,跨上機車,準備回到各自的大人生活。蚊子還在叮咬,空氣依然黏膩,但那份九年前被輔導室質疑的善意,在此刻的長椅邊,終於得到了一場遲到太久的平反。
我們沒走歪,我們還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