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有善的可能,毫無疑問——正因為太了解什麼是惡,社會才費力地頌揚那一點點可貴的善。《左傳》有言:「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然而「能改」的前提,是人必須承認「有過」,而這樣的承認,往往是最難的一步。社會的問題、社會的缺陷,溯源而上,皆來自人性中那隱而不宣的惡;戰爭,則是惡的集合表現,是人性黑暗最赤裸的匯流。即使是孩子,為惡的能力也遠超乎人們的想像——那些可怕的惡行,源自人們對自身貪婪慾望的殘酷無知,望著他人的成就,「各興心而嫉妒」,由是生亂。以此為序,推薦一本書:《蒼蠅王》,威廉.高汀(William Golding)著;龔志成譯。
威廉.高汀生於1911年英國康沃爾,少年時代博覽群書,卻以科學起步,後轉攻英國文學,在牛津取得學位後長期執教。然而真正塑造他的,是戰爭。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以海軍軍官身分親歷諾曼第登陸,見過真實的殺戮與人類在極端處境下的退化。戰後,他帶著這些傷痕,於1954年出版了《蒼蠅王》——這部小說起初被多家出版社拒絕,理由是「過於陰鬱」「題材奇異」,幸而終究面世,並在此後成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英語小說之一。高汀的一生著作豐富,《繼承者》《品錢》《紙人》各有其深沉寓意,而他始終相信:文學的職責不是美化人性,而是誠實地揭露它。1983年,他以「以清晰而真實的敘事技藝,對人類處境的洞察」獲授諾貝爾文學獎;1993年辭世,留下那隻盤踞在荒島上空、永不散去的蒼蠅之王。「戰爭爆發。一群孩子搭乘飛機避難,不料途中遭到攻擊,迫降在無人的荒島。所幸美麗的珊瑚礁島猶如世外桃源,孩子們在這裡一面等待救援,一面想辦法建立秩序和滿足生活的需要。但隨著時間推移,孩子們的秩序漸漸散漫,衝突日益加劇,更讓人不安的是,白天如同樂園的小島,每當黑夜降臨,就變了個樣貌;黑漆漆的樹林裡彷彿有什麼東西潛伏著,伺機而動。不斷加深的恐懼侵蝕著孩子的心,直到有一天,他們辛苦建立起來的文明世界徹底崩壞……」
自從有了行船遠航的壯志,無人島的幻想便成了許多童稚心靈的探險起源。魯賓遜在小島上孤身建造文明,那是個人意志勝過荒野的啟蒙神話;而高汀的孩子們,卻以集體之名,親手摧毀了自己搭建的秩序,這才是成人世界不願正視的真相。高汀與《蒼蠅王》的偉大,不只在於列名世紀百大、英國五十位最偉大作家、諾貝爾桂冠——那些榮銜不過是後來的確認——高汀的心靈、《蒼蠅王》的隱喻所展現的巨大魅力,讓這本小說成為無數小說與電影的原型,一再被複製、一再被重現、一再被詮釋,追隨者難以計數。可能是整部作品都是《蒼蠅王》的再現,可能是局部衝突的張力擴張,特別是我個人偏愛的電影類型,常常複製《蒼蠅王》式的寓言——諸如恐怖、冒險、生存類型的影視作品:五、六年級世代熟悉的《大逃殺》,七、八年級世代熟悉的《飢餓遊戲》,日本經典漫畫《漂流教室》及其仿作,乃至太空異世界異類的科幻電影,無一不是在重現高汀所建構的惡之異色烏托邦——在一個隔絕而充滿未知的假定世界,衝突、暴力、惡行、野性、罪的擴張,像墨色暈染了白絹,心馳驚懼,弗可逼視,引人入勝,一個原屬於青春天真的殺戮戰場。
原屬童真卻可怖的世界,其實是日常生活最誠實的縮影。高汀強大的象徵性寫作手法,讓讀者輕易辨認出那些孩童在現實人生中的倒影:有內心良善、為人著想、引領群眾解決困境的領袖;有挑撥生事、看似混亂核心、實屬迷惘的惡者;有自持甚高、不與群同、堅持己見的異數;也有實事求是、團結眾人、堅持為善的附和者。角色一個個震動了我們內心的善,牽引著不敢拒絕的惡,與之吶喊、掙扎,看著,悲傷哭泣。孩子為生存的努力掙扎,終究抵不住內心惡的魔鬼,那化身為糞便穢物之「蒼蠅王」,毀壞了他們的世界,無論內心還是現實。
我們都希望未來是光明的——至少為了孩子,為了下一代,為了人類的永續,此刻的我們會努力朝著光明自我期許。但,不代表光明的大道上通行無阻。樂觀的期待有時是自我欺騙,假裝看不見的險阻並不會自動消失。人性之惡,就像故事中實際不存在的「野獸」,吞噬了比成人擁有更多良善的青春;無知與虛妄像傳染病,感染眾多原本嚮往美好的健康心靈,令人拿起刀槍棍棒,瘋狂揮向昔日一同攜手前行的「人」,展現野獸般的行為,尋找敵人,貼上屬於野獸的面具,用「人」的名義,為惡。再光明的未來,若人性不善,若所行為惡,哪裡會有伊甸園?故事中的孩子們終被軍艦士官兵所救,亡者已矣,童真已失——而現實這個為惡者眾的社會,又有誰來拯救?
每回社會的動盪,常讓我想起漂流的《蒼蠅王》們,常想發出一些自認理性的聲音,吶喊——像故事中為尋找怪獸真相而上山、卻被同伴誤認為怪獸而殺死的西蒙,那殉難記式的寓言,像警鐘,沉悶而抑鬱,難有迴響卻仍然震耳。看著那枚象徵權力的海螺,沒有吹出引導光明的樂音,卻引出了深夜的魔鬼。高汀所親歷的戰爭,讓他寫出無數的惡,橫貫在他所有的作品當中,敲響善的回音;沒有經歷戰爭、卻喜讀戰爭的我,看到無數引起戰爭的惡念,在現實社會透過政治人物的權力海螺鳴放,再度心馳驚懼,弗可逼視。蘇軾有言:「人之所欲無窮,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那盡處,便是人與人之間暴力的起點。
欣賞電影、閱讀小說,都有無數種樂趣:其一是擁有上帝般的視角,縱觀全局;其一是如同經歷一場真實的冒險,汗水淋漓。還有許許多多的其二、其三,等待每個愛讀、愛看、愛幻想的自由心靈去發掘、找尋。人生當中,能擁有的自由時刻很少,伴侶、家庭、孩子、朋友、應酬、俗事、雜務、塵心,就連睡眠,都搶佔了大部分的時間。找個時間,讀讀《蒼蠅王》吧。
如果你喜歡童年時的荒島幻想之旅,如果你想經歷一場惡的心靈起源,如果你想透過悲劇淨化、澄淨內心的善,如果你喜歡《飢餓遊戲》《大逃殺》《漂流教室》的敘事類型,就推薦這本書——來場冒險吧。畢竟,讀《蒼蠅王》不是為了認識惡,而是為了記住,我們還有選擇善的能力。《詩經》有言:「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善的起點人皆有之,難的是走到最後,仍是那個選擇海螺而非刀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