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日本電影《去唱卡拉OK吧!》衍生,電影情節主軸與人設,《去家庭餐廳吧。》單行本設定。19/44年齡,有私設與可能解釋違,以及聰實與其他男性約會的描寫,還請慎入。
本文為2026年4/1聰實的生日賀文,與〈如見曙光〉、〈平安的早晨〉、〈去吃聖代吧〉、〈欠債與索討〉、〈證明〉、〈雷雨〉、〈特權〉、〈黑貓〉相關,在〈傘鶴〉之前,推薦按此順序閱讀。
祝聰實生日快樂。
〈體溫〉上
00
「誒誒,你們聽聽這個:『如果你深愛的對象意外身亡了,而你獲得了一次復活他的機會,條件是他活下來以後會忘了你,也永遠不會愛你,而是和他人共度一生,你會救他嗎?』怎麼總有這種不可能發生的問題在問,還這麼多人回答啊?」
「尋求認同啊,發揮想像啊,確認價值觀啊,了解人性啊,有趣啊。」真奈用食指敲擊桌面數,笑道:「這麼多好處,很夠了。你會救嗎?」
「救啊,這還用想?」丸山把薯條往嘴裡塞,像在回答一道是非題,「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活著才有可能,不是嗎?」
「可能什麼?」真奈饒富趣味地反問,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可能……就是可能啊。也許哪天他想起來了,也許條件有漏洞,也許──」
「題目說永遠不會愛你,也會忘了你。」真奈開始拆開裝漢堡的紙,「沒有漏洞。」
丸山不以為然,「人心哪有說設定就一定那樣的,就算那樣也救。反正我不可能見死不救,何況是我深愛的對象──誒你看,還有人說可以趁機問對方父母願意出多少錢換孩子,至少不虧,所以說,漏洞是人鑽出來的嘛!」
真奈忍不住笑了,「你說得對,」轉頭看聰實,「小岡呢?」
聰實從開啟這個話題開始,就沒有再動過餐盤裡的東西。
「救。」他說。
「然後呢?」
「真奈也是這個答案吧。」
「關鍵不是答案,」真奈笑道:「小岡也知道吧?」
聰實沒有回答,丸山接口了:「不然是什麼?」
真奈繼續說:「我覺得這題最難的地方不是救不救,是它讓你必須考慮,復活之後對你們關係的改變,你能不能一起接受。」她頓了一下,「面對這個,比做決定更難。」
「有什麼難的,」丸山再次強調,「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希望他活下來,跟接受他活下來之後跟你無關,」真奈說,「是兩件事。所以還要考慮:活下來是不是對彼此都好。而且這件事,還只能由你自己決定:你要放棄他的生命,還是放棄你們之間的回憶。」
「……我跟丸山一樣,」聰實道:「只要活著,就有可能繼續。如果真的不記得了,那就……不是那個人了,但我會記得,那樣就好。」
真奈拍了一下手,「我們有志一同,不過,」她歪了一下頭看向聰實:「小岡還想到什麼問題?」
聰實頓了一會,慢慢地說:「我只是在想:如果事先知道呢?如果這個條件,對方不想要呢?」
「這種事怎麼事先知道?」「小岡的意思是,比起遺忘,有人寧可不要活下來嗎?」丸山和真奈互看一眼,然後道:「不可能吧?」
聰實終於拿起一塊雞塊,微微笑道:「嗯,不可能。」
01
「你會想要接受嗎?」
傍晚請狂兒去吃過鯖魚飯後,狂兒拉他去位於洗衣店樓上的咖啡廳,點了冰球拿鐵、擠滿鮮奶油的焦糖布丁和濃縮咖啡起司蛋糕。當狂兒像小孩般把牛奶淋在冰凍濃縮咖啡看著它融化時,聰實問了丸山的問題,一邊把蛋糕送入口中。
「唉呀,太榮幸了,聰實君有想到我嗎?」成田狂兒對這個問題絲毫不感到冒犯,也笑著嘗了一口蛋糕。
「……因為只有你會讓我擔這種心。」蛋糕兼具咖啡的苦和起司的鹹,布丁的口感綿密,上面的焦糖也偏苦,但狂兒看起來很喜歡的樣子?聰實心想,就連這種地方,他都對狂兒的喜好沒什麼把握。
「嗯?好像是──但這讓聰實君決定不就好了嗎?」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這個嘛──聰實君既然做這個決定,那就好啊。」狂兒喝了一口拿鐵,視線落在杯中殘存的咖啡冰球上,那顆球已經融化得歪歪斜斜,在液面上掙扎,他笑著說:「對我來說,就回到沒有認識聰實君的那一天囉。」
「……我會去找你。」
狂兒咂了一下嘴,然後笑了,那是一個滿足的笑容。「那就好啦,聰實君不要一副生氣的樣子嘛。」
岡聰實低下頭,眼前杯底的冰球融得差不多了,深黑與牛奶融合成棕色,玻璃杯外側全是水痕。
「狂兒哥,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他轉著吸管,語氣平淡。
「嗯?」
「打工的地方,有個三十多歲的……佐藤先生,最近我上大夜的時候常來,偶爾會聊天。」
聰實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他說,想約我單獨出去吃飯。」
成田狂兒沒有立刻回話,他拿起帳單,推到一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殘餘冰涼的咖啡,然後點了點頭,示意聰實繼續。
「跟女生聯誼沒什麼進展,」聰實抬眼直視狂兒,平靜得近乎客觀,「所以我想,試試看好像也可以。」
成田狂兒終於開口,語氣很謹慎,但聰實聽得出那隱含的危險意味:「跟上次的花形不一樣嗎?」
想到花形先生,聰實抿了抿唇。
花形先生是業務員,剛過二十五歲,善於打扮與社交,每次來都跟不同的客戶,會好好地點餐,一個人來的時候就跟店員聊幾句,還能叫出名字。漸漸熟了之後,他會分享一些客戶的麻煩要求,用「你覺得怎樣」向聰實徵詢,偶爾還會問一些法律問題,然後提出公司法律顧問的意見作為交換。直到某一天,聰實傍晚下班,走出去時偶然遇到,提議餓了的話,要不要一起吃個飯,他有個問題想要討論。
吃個飯而已,聰實沒有拒絕,他想,交個好聊的朋友也不錯。
然後花形先生邀他去了一間酒吧風格的餐廳,座位和點餐熟稔得像是早就決定好了。一開始像平常一樣,聰實大多在聽,偶爾會說得久一點,沒什麼壓力。但幾杯酒下肚,他的話語不知不覺變成了點綴,襯托花形先生輕描淡寫的優越。然後花形先生提議點杯酒請他,慶祝今晚:「我推薦這個,不太甜但很順口,你應該喝得下去。」
聰實注意到他說的是「應該」,「我差不多該回去唸書了。」
「這麼認真?一杯而已,應該不影響吧。」
「我還年輕,這是花形先生剛剛說的。」
他把過程告訴了兩位朋友,他們慶幸之餘,還一起討論了過程怎麼進行──真奈說,日本社會預設女性或後輩必須順從對方的要求,否則就是不合群、不夠成熟、不懂得閱讀空氣。他也告訴了狂兒,從狂兒認真傾聽的神情,他忽然明白自己的直覺從何而來。
「真的不要狂兒哥去解決他嗎?」
狂兒的話語打斷了他的思緒,聰實皺皺眉,「我不跟他聊,他就沒有再來過了,就說不需要。」確認狂兒接受了才續道:「佐藤先生不一樣,他是編劇,跟他聊天很自然,很……愉快。」
佐藤先生跟漫畫家北条老師一樣,常常帶著筆電來家庭餐廳寫稿。聰實送餐時注意到稿件上的一行對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被正在苦惱的佐藤先生發現,知道聰實是法律系學生,還修過《暴力團對策法》,就分享了他的困擾,讓聰實停下腳步:
「如果有人年輕時被吸收進去,他自己沒有犯過重罪,但他知道組織做的事,這樣的人有什麼選擇?」
沉默了一段時間,成田狂兒才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如果你對佐藤先生的邀約有興趣,多認識人是好事。」
聰實盯著他看──他臉上的笑意幾乎未動,連拿著杯子的手都很穩定,彷彿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內──還是正期待這一天?「狂兒哥覺得是好事?」
「唉呀,聰實君想要聽黑心企業員工說教嗎?不過年輕本來就是要多嘗試,才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啊。」成田狂兒笑了笑,語氣一如既往地輕快,「感情的事,本來就是自己去確認。」
停頓了一會後,他補了一句:「不過,第一次交往的對象要好好選啊,影響到後來的就不好了。」
聰實愣了一下,放下湯匙:「難道第一次交往都會失敗嗎?」
狂兒臉上的笑意未變,神情卻很認真:「不一定,不過第一次常常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他用攪拌棒讓最後的冰球融化,語氣隨意,「有時候只是因為對方對自己好,或者覺得時機到了,後來才發現其實不適合。」
聰實想起從未開始的高田同學,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問:「……經驗談?」
狂兒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你想知道?」
聰實一時語塞。
狂兒的過去本來就跟他無關。但當狂兒笑著反問時,他的心裡卻有種奇怪的情緒翻湧──是本能的好奇,還有……
他總是無法喜歡狂兒談起這些話題時的語氣。
他低頭舀了一口布丁,含在嘴裡,試圖讓這股情緒平息下去,不願意看狂兒的表情,「我……想知道你第一個交往對象是怎麼開始的。」
「哦?」狂兒挑眉,「聰實君怎麼突然這麼有興趣?」
「……人生參考。」
意識到聰實的不快,狂兒笑了笑,拿起刀子對準未動的蛋糕,輕浮的態度收斂了些:「當時我不太想回家,在打工的地方認識的姐姐,提議讓我去她家睡一晚……然後,就交往了。」
「……這算是交往嗎?」聰實怔了一下,「她是怎樣的人?」
「很漂亮,也很溫柔,還很照顧我。」狂兒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那時候很喜歡她。」
「那為什麼會分手?」
狂兒笑了一下,俐落地把已經切好的起司蛋糕放進聰實的盤子:「再怎麼會照顧人的女生,也會有想被照顧的時候。」
聰實愣住了,狂兒的語氣太輕快,他不確定是否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狂兒認真續道:「所以啊,聰實君──如果哪天不想回家,哪裡也不想去的時候,就來找我吧。」
聰實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先注意到狂兒沉默了一下,對上了他的目光,才笑著續道:「可不能讓聰實君就這樣被買走啊。」
「……誰會買我?」聰實皺眉,「人又不是物品,怎麼買賣?」
狂兒先動了一下嘴,像是要說什麼,隨即被輕笑推開了──快得猶如錯覺:「所以啊,聰實君要找自己真的喜歡,也是真心喜歡你、彼此都適合的人。」
話題好像就這樣被總結了,聰實卻有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好像狂兒在說的不只是「要找好的對象」,還替他指了一個方向。
如果他沒有回頭的話,也許狂兒就停在他再也看不見的位置。
沉默了一會兒,他悶悶地開口:「……我不會去狂兒哥找不到的地方。」
狂兒微微睜大眼睛,接著笑了:「聰實君,真溫柔呢。」
「……」
「不過啊,還是要把自己的人生當作最重要的事,」
聰實皺了下眉,移開了視線,望著窗外的夜色沒有說話,聽著狂兒續道:「……只要不是在熬夜後的早上決定就好。」
聰實轉回頭,無意識地用指腹把桌上的水痕抹成一道模糊的線,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還在考慮。」
「嗯。」
「就是……想聽聽你的想法。」
成田狂兒輕輕呼出一口氣,然後化為笑意,真心地說:「聰實君又長大了呢。」
聰實皺了皺眉,抬頭,「你覺得我要去嗎?」
這一次,成田狂兒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隻黑貓,想起牠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選了自己的方向。
「如果你想試,就去吧。」他說,「如果只是因為不想一個人,那也可以再等等。」
「等……什麼?」
「等你真的想要,不是『好像也可以』的時候。」
聰實盯著他幾秒,忽然偏過頭,「你這樣講,反而讓人更難決定。」
「……這樣啊,」
靜默了一會,成田狂兒這樣回答,起身取走帳單,然後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不過,跟先前的問題一樣,不管你怎麼選,我都會支持你。」
走出店門時,夜風有點涼。聰實調整了一下外套領口,喚道:「狂兒哥。」
「嗯?」
「如果我去了,你會不高興嗎?」
成田狂兒停下腳步,沒有轉過頭,沉默幾秒後,他才說:
「我會擔心。所以……有需要的話,隨時可以找我。」
他說這句話時依然沒有回頭,側影在夜色下顯得極其可靠,卻也極其遙遠。聰實沒有再追問,只是追上狂兒重啟的、略快的步伐,兩人並肩往車站的方向前進。
距離跟平常一樣。
聰實垂著頭,意識到自己的手是冰冷的,像是困在一個跟隨著他的監牢,鑰匙就掛在門上──狂兒卻連看都不看一眼。
想試,試過了,就是長大嗎?就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嗎?
有那麼一瞬間,他不確定自己想要抱住狂兒閉上眼睛,還是拉著狂兒奪門而出。
02
訊息是在深夜來的。
手機振動時,成田狂兒正把鑰匙掛回玄關的掛鉤上,金屬輕輕一響。一反平常的習慣,他沒有立刻去看,直到外套掛好、鞋子脫下,才慢慢從胸口把手機拿出來。
──我答應了。
──下週三,晚上七點。地點在○○。
時間、地點,一切都很清楚,僅僅在交代一件已經完成的事。
成田狂兒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暗下去,又被他重新點亮。他抽完一根菸,回了「幹得好😄」,跟平常一樣,但那個笑臉此刻在黑暗中,像個廉價的傷口。
洗澡的時候,他才發現不對勁。
熱水沖下來,蒸氣很快填滿狹小的空間,那是他一向最能放空的時刻。過去只要身體一疲倦,許多不該留下的念頭就會自然被沖走,沖不走的交給慣性處理──乾脆、無須思考。
但從那天至今,都不行。
他站在水柱底下,閉上眼,腦中卻一再浮現的是那句「你會不高興嗎?」今天又多了「我答應了」,以及附上的日期。不是畫面,也不是想像,只是堆疊的石頭,沉甸甸地卡在那裡。
閉上眼睛,聰實當時即使在徵詢,也沒什麼表情的臉孔浮現,牽動的、幾乎要窒息的灼熱感隨著血液奔流,消散,身體沒有回應。
他轉過身,讓熱水沖在後頸,逼出從骨髓裡透出來的寒意。想起聰實那天在咖啡廳抹水痕的模樣,想起他沉默時微低的頭,細長柔軟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緩慢移動──
……他都沒有。沒有給予,也沒有權利。
成田狂兒低低地嘆了口氣,伸手關小水量,把多餘的想像一起關掉。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內心那久違的空洞感──
看來身體比他還早決定了答案。挪開左手,來回輕撫著右臂上的「聡実」,他苦笑著想。
擦乾身體、換上衣服的過程中,他反覆思考同一個問題:
自己究竟該關心到什麼程度。
作為「狂兒哥」,他可以提醒時間太晚、地點要注意安全;可以建議聰實準備一個緊急聯絡電話,設定暗號,必要時能及時脫身;可以在結束後問一句「怎麼樣」;可以傾聽,不作任何評論。
作為一個比聰實大了二十五歲、理應站在圈外的人,他甚至不該因為這件事而失眠。
可偏偏,他已經開始計算要怎麼安排工作,才能在那天趕去東京,去當那個緊急聯絡人,連暗號都想好了。
夜裡的風很冷,變得急促,像是在提醒他,如果無法解決、無法坦承,就只能面對。
成田狂兒沒有開燈,沒有關窗。早春的寒意吹動窗簾,一下、一下,規律地拍打著。那股寒意讓人清醒,一點一點侵入體膚。睡意跟以往一樣,沒有來造訪他。
不是在想如果,而是在反覆確認──
自己是不是正在越線,還是早就踩在線上,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天色泛白時,他才終於起身。腳一落地,視野猛地晃了一下,額角傳來一陣遲來的暈眩。他扶著桌緣站穩,過了好幾秒,世界才慢慢回到原位。
他沒有坐回去。
成田狂兒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喝得太急,喉嚨發疼。他看著窗外已經亮起來的天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就算他什麼都不做,這件事也已經讓他無法留在原地了。
從當年他在台下看著聰實唱歌、拾級而上邀他去唱卡拉OK開始,就一直往聰實的方向走去。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他才能阻止自己。
於是他回到房間,拿起手機,查了那天前往東京的車次。
冰冷的指尖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接連都是確定。
「只是去看看。」他對自己說。
「我可以等著接電話。」
至於那條線在哪裡──
他決定,等到了東京再說。
成田狂兒是在下午抵達東京的。
他沒有多餘的情緒,也沒有回應什麼建議,只回了「注意安全,有事就用『鳳梨』聯絡」,聰實用「😑」回覆時,他還笑了出來,像一個站在安全距離之外的可靠大人。
真正站在蒲田街頭時,他才發現距離並沒有那麼容易維持。
他先去石榴小酒吧處理事務,直到工作無法成為藉口後,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門口,反覆幾次,卻只有時間一直前進。他知道約會的地點,知道時間,知道只要再往前幾條街,就可能「看到」。
他也知道自己不該。
猶豫到第五次時,身體先替他做了決定。
視線忽然變得模糊,額頭一陣發熱,腳步落地的時候像踩在棉花上。他伸手扶住牆,指尖卻冰冷而僵硬。
「……嘖。」
他低咒了一聲,卻沒有力氣再往前走。
大姐很快就發現他不對勁。
成田狂兒坐在吧檯邊,一杯水放了很久都沒動,臉色卻白得不自然。今天酒吧有地下樂團演唱,相當熱鬧,所有的店員、連已經辭職的純子小姐都被叫來幫忙,大姐抽空問他要不要去醫院,他搖頭笑道。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
大姐盯著他看了幾秒,嘆了口氣,轉身替他訂了附近的飯店和計程車。他道謝,逼自己上車,下車,再抬腳走進今晚的住處。
房間很安靜。
他將窗簾全部拉上,讓城市的燈光隔絕於外。成田狂兒躺在床上,外套都沒脫,身體一陣冷一陣熱,不時頭暈目眩,意識卻異常清醒。
聰實沒有再傳訊息,他再次把手機放回胸口的口袋。猶豫了很久,還是用公務機撥給了新藤。
「不用靠太近。」
「幫我看一下就好。」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回報是一個小時後傳來的。
──他們進了飯店。
成田狂兒盯著那行字,喉嚨乾得發痛。他想回一句「知道了」,卻連手指都懶得動。公務機從掌心滑落,掉在床下,他也沒有去撿,強睜著的眼睛盯著另一隻手始終暗著的手機,久久,終於閉上,讓朦朧的視野歸於黑暗。
人把槍口對著自己,通常閉著眼睛。
自己也不會例外吧。
胸腔跳得太快了,應該要跟手機一樣安靜的。
成田狂兒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了多久,只覺得意識被一層一層往下拉,沉得沒有出口,汗水一直流出來,彷彿他在淀川邊,聰實沒有阻止,他就那樣跳了下去。
但幸好,至少刺青始終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