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道別與抵達:析《去家庭餐廳吧。》

更新 發佈閱讀 34 分鐘

 

  和山やま老師的《去唱卡拉OK吧!》起點,是39歲的黑道成田狂兒避免成為爛歌王被組長刺上醜刺青懲罰,病急亂投醫強迫14歲的國三生岡聰實教他唱歌,這是一個我行我素、不顧後果的決定,但聰實的認真回應打動了他,使關係延續下去。連同續作《去家庭餐廳吧。》之所以令讀者如此著迷,乃因和山老師始終正視狂兒與聰實之間「權力不對等」的事實,以荒謬不可能的相遇、「酷兒」(Queer)的現實感,以及正視情感的複雜性,去解構並重塑BL的框架。

 

  酷兒一詞來自英文「Queer」,本意為「古怪的、不同平常的」,泛指不符合主流社會對性別與關係期待的人與連結,相較於類型化、可預測的典型BL敘事,更適合指稱這兩部作品裡,過去被年長女性包養的黑道與未知是否有過戀愛交往經驗的大學生之間難解的關係。和山老師透過「日常的瑣碎」來消解黑道題材常見的「暴力的浪漫化」,不僅著力於關係的對等與否,更避免簡化成「黑道與大學生的禁忌戀」,轉向「兩個孤獨個體如何在不對等的溝通中尋找連結」。

 

  本文全以《去唱卡拉OK吧!》與《去家庭餐廳吧。》上的單行本至最終話的連載為分析文本,整理他們之間關係的變化,如何定調他們最終的關係,以及和山老師如此描述與作結的方式與用心。

 

 

一、封閉的副駕駛座:被定義的保護與貶抑

 

  狂兒是心口不一的人,兼有黑道(主導情境)與小白臉(操縱好感)的應對策略,他的內心要用實際行動造成的結果判斷,他的言詞則能窺見他看待聰實的方式:保護聰實與黑道之間的界線是狂兒的常識,也是第一準則

 

  然而「只以20%的感覺生活」的狂兒並不關心聰實的生活,也不在乎他的感受,包括他如何看待自己,才會在路上綁去為黑道上課。當聰實拒絕繼續上課,他雖有遺憾,仍送草莓作為補償,也願意放手;但面對聰實的好意和不自覺流露的好感,他無能回應真心,卻又不願放棄這個轉機,所以別過頭去,用貶低(「濫好人」)和挑逗性的話語(「副駕駛座」)將14歲的聰實與「離不開我的女人」並列,試圖用他熟悉的黑道/小白臉邏輯來套用在聰實身上,暗示他處於被動、依附、矮一截的位置,確保可以繼續低成本地主導這段不對等的關係,同時劃清界線──

 

  是你甘願留下,不是我有求於你。

 

  如果呼應《去家庭餐廳吧。》最終話他在情急之下說「跟我這種人有金錢關係就完蛋了」,「濫好人」與「副駕駛座」最深層的自我認知是:「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與「但還是需要你幫忙」的不對等債務──正是因為知道聰實的好意,才無法承受「自覺不值得」的羞愧,但又不想放棄,所以只能用貶低維持自尊、免於債務擴大與感知自身的無能──只要聰實乖乖坐在那裡受保護,狂兒就不必面對自己真實的匱乏。「副駕駛座」是狂兒的領地,聰實是被「綁架」進去的客體,狂兒的貶低使兩人之間的不對等浮上檯面,成了聰實無法解開的魔咒。

 

 

二、從斷指到車禍:創傷的擴大與未竟的哀悼

 

  聰實的變聲期不僅是生理變化,更象徵著「無法倒退的成長」,為了在逃避的同時證明自己的價值,也為了在這段關係裡找回自己的「話語權」,聰實給了用心設計的歌單,得到狂兒的「摸頭感謝」;聰實發現斷指,狂兒便畫了潦草的地圖警告不要靠近,卻形成「越說別去就越想去」的誘惑。狂兒與聰實的言語交流,範圍都在狂兒還未成為黑道之前的人生經驗,止步於成為黑道的那一天,是把聰實當作小孩,頂多是近乎家人的情感寄託。於是在聰實心中,除了遭受他的貶低傷害、產生對禁忌的好奇心,還接收到他的情感需求。他轉送家人的護身符即是善意、關心、以及想要「對等」的祝福與保護,同時也是越界,「外星人」則是黑道實際的暴力威脅,都出乎兩人預料。當狂兒毫不猶豫地施暴,既暴露了他想保護聰實的本能,亦彰顯了他本是危險與不可靠近的加害者,連同「你就輕鬆自在地唱吧」再次強調了兩人的關係不可能對等,即使狂兒收下了護身符,卻仍把聰實的怒氣與創傷用「小孩」的態度敷衍過去,好放下被罵的衝擊。

 

  若將「草莓」與「護身符」進行意義上的對比:

  草莓象徵了上對下的安撫,讓聰實改變主意並以「願意繼續」的真心回應,卻被狂兒用「副駕駛座」物質化、貶低化;護身符則象徵下對上的祝福與保護,試圖反轉權力關係。但「輕鬆自在地唱吧」與「蠢蠢的護身符」成為兩人關係破裂的標記:聰實以為送護身符能證明對等,卻再次確認了自己只是能以隨便態度敷衍的「孩子」;狂兒以為用貶低能隔離情感與危險,卻讓唯一願意留下的人也選擇了離開(副駕駛座)──不對等的關係使兩人都失去了情感上珍貴的可能。

 

  接著車禍扭轉了分別──外星人為了報復狂兒,開車撞毀了副駕駛座,「被撞到那樣會當場死亡」讓狂兒失控狠揍了外星人半小時,犯下傷害罪必須入獄服刑,連同用手為聰實擋血都證明了他的重視;誤以為狂兒死亡讓聰實放棄了合唱祭,承認自己「不討厭狂兒」,即使只記得「不管點什麼(吃的)他都不會生氣」,還是為狂兒唱了他最喜歡的〈紅〉作為安魂曲。死而復生的狂兒仍用嘲笑的態度回應聰實的真心,當下的情感無能讓混亂的聰實無法辨識,他的消失使聰實再也無法知道答案──狂兒試圖用「副駕駛座」貶低聰實「受其保護」,聰實憤怒離開是捍衛主體性的抗拒,被毀掉的副駕駛座則使狂兒的「保護」徹底崩潰,卻讓聰實以為狂兒已死──這雙重的創傷讓聰實被迫對狂兒「尚未理解」,就先「哀悼」。這三年當中,聰實無法確知狂兒的生死,無法確知狂兒怎麼看待自己,被貶抑與「可能已經死了」的創傷使聰實在畢業文集寫下對這段關係的弔唁,在卡拉OK沙發夾縫收回的名片則證明了他無法放下,決定當作避邪物帶到東京──這不是浪漫的情感,而是創傷記憶的整理與置放

 


三、無法辨識的真心:刺青與責任的重量

 

  然而狂兒在機場上現身了,還給了一張新的名片。明明是「你的青春被大叔消費的話會很可憐」、「很想見你」的誠實傾訴,但因為一貫的輕浮態度,「變成爛歌王所以刺了『聡実』……不是說可以把喜歡的東西說成討厭的東西嗎?」這種意義不明的展現,使聰實無法辨識對方的意圖,故而只能用「你喜歡我的名字嗎?」回應。「我成了爛歌王是因為你(教得不好)才會刺你的名字,你要負責」──對聰實來說,他對刺青的理解如同情感勒索,所以他在家庭餐廳12話知道狂兒要參加卡拉OK大賽時忍不住開口問「你對我是怎麼想的」;第14話正式對話的起頭是:「沒有我你也能參加卡拉OK大賽了」,可知他在乎自己是否「被需要」,以及省吃儉用存了十五萬在最終話要求狂兒清除刺青,這個行動具有「捍衛主體」的意義,拒絕「由狂兒定義的連結」,試圖贖回自己的名字,從而建立真正的、對等的關係。

 

  聰實對刺青的介意,和山老師在《去家庭餐廳吧。》第0話即已暗示:他在家庭餐廳無法清理乾淨的畫,成為他心中無法放下的責任,使他「磨磨蹭蹭,無法前進」。這是兩人過去權力不對等、聰實自覺被敷衍、被輕視,卻又放不下狂兒,以致情感無法定義的必然結果。故而在《去家庭餐廳吧。》上集,聰實已經上了大學,他們無法放下在乎,同時無法確認持續關係的必要性,聰實想要斷絕,狂兒主動邀約,態度卻是「只要能見面,怎樣都無所謂」的隨波逐流,還開聰實大學科系的玩笑,難以扭轉過去的輕浮貶低印象,更讓聰實困擾,兩人都無法確認對方如何看待自己:是好擺弄的小孩?/找麻煩的黑道?

 

 

四、餐廳的攻防戰:無法結束的道別和「切腹」的連結

 

  「被當成小孩」、「找麻煩的黑道」是他們心中各自的鬼牌,一旦觸到就會引起攻防;但在同時,聰實必須證明自己的獨立(能明白與承擔選擇的後果)以拒絕狂兒莫名所以的糾纏,這是他的「戰爭」;狂兒在機場現身的話語、以及因聰實的態度調整自己,都證明他意識到:必須放掉所有作為黑道與成人的優勢,以聰實的安全為前提,以聰實的意願為方向,否則他的身份將永遠只是威脅人的黑道,「持續消費聰實的青春」,那會使他的自我評價更低、比「外星人」的糾纏更可悲。故而狂兒只想保持與聰實的聯繫,聰實卻無法確認狂兒究竟怎麼看他?自己還是被當成召之即來、呼之即去、可以任意嘲笑玩弄的孩子嗎?刺他的名字還展示給他看又是什麼意思?這些都讓聰實無所適從,所以他決定準備「禮物」,並向狂兒宣告「為了他收下來」,讓狂兒認知這是「分別的前預告」,而他的立場只能接受。

 

  因此「上集」可以說是兩人「漫長的道別」:如果狂兒的態度毫無成長,依舊輕慢不在乎,讓聰實感受不到被尊重、被重視而反擊,讓狂兒自覺只是一個麻煩──尤其聰實的生活遭到了威脅──觸犯了絕對準則,惡性循環之下,故事到第九話就會順理成章的結束。但一如和山老師曾說,這一話是「折返點」,聰實的在意超過他所預期:即使狂兒順手贈了聰實昂貴的錶,引發聰實「不對等」的怒氣,卻怎麼也無法送出「只剩下不到幾個月能夠見面」的「分別預告」(雖然「剩下」的語意裡也透露了不捨);中間隔了四個月沒有音訊,聰實卻不感到解脫,反而傳訊息確認對方是否還活著。加上岡田的探問,聰實在燒肉店裡發出了「我覺得我們不要再見面比較好」、「普通人不會被陌生人拍照吧」的最後通牒,狂兒輕描淡寫的接受,反而讓聰實失落,才在狂兒別過頭道別時從背後擁抱,「確認」自己實際上想要「挽留」,即使被同學MANA指出是出自「喜歡」,卻仍因為不明白狂兒的態度而困擾。

 

  而聰實的「不要再見面比較好」,讓狂兒失魂落魄,畢竟聰實在第五話的中華餐廳就預告了他會跟父親與哥哥一樣去當公務員,接著忍耐四個月沒有連繫還是被記者拍照,證實了他只會為聰實帶來麻煩,是聰實「普通人生」裡應該捨棄的障礙。他接受了組長說「貓都不喜歡狂兒」一如接受聰實的離別宣言,還聯想到過去被家人、被年長女性拋棄的記憶,這種輕易接受被拋棄的態度,並非豁達或不在乎,而是已然內化「這是我應得的結果」。直到收到聰實任性的「20個551肉包」的外送訊息才活過來,證實了兩人其實都不想分別。

 

  之後,聰實藉由外送,邀狂兒來到租屋處,發現榻榻米的排法是「切腹之間」。在察覺狂兒對那個擁抱避而不談且來蒲田是為了卡拉OK大賽後,聰實選擇攤牌,問出他最想知道的問題:「你是怎麼看待我的?」(你有把我當成一個男人/成人/值得尊重的人看待嗎?)而狂兒的回應則是「聰實想跟我怎樣?想把我怎樣?」看似居高臨下,實則背後的意涵是想確認「我對你來說還有價值嗎?你需要我什麼?」是「我不想分別」的求助,同時也宣告了主導權在聰實的手上。所以聰實思索了一天,在麥當勞的決戰裡傳達了「想要一直跟你在一起」的願望,得到了狂兒說「直到聰實君不需要我為止(前提),我會一直跟你在一起(承諾)」。這個前提是彼此的「退場機制」,提出聰實隨時能「解約」的權力,是兩人和解的關鍵;同時,這個前提預設了「總有一天聰實會不再需要我」,讓他可以藉由這條界線有尊嚴地與聰實道別。得到了狂兒慎重的回應,聰實才能在好友的關心下,間接承認自己對狂兒是「喜歡」。

 

 

五、十五萬日圓的本能:計算失效,真心現形

 

  儘管聰實得到了狂兒的承諾,卻因為狂兒始終遊刃有餘的態度,無從直接印證狂兒的真心。最終章回到大阪,兩人約好去吃壽司時,聰實跟家人報備了行程,承認會「晚歸」但「一定會回家」。吃壽司時,一反過去狂兒必須用黑道管道獲取聰實家人的資訊,兩人自然地交換家庭記憶:家人為聰實回家準備了補氣且少吃、價格較貴的鰻魚,狂兒則分享年幼時父親難得請他們吃鰻魚(實是鮎魚)的回憶,隔年父親病逝前「不是鰻魚」的抱歉,讓當時六歲的狂兒感到憐愛──這是狂兒少數理解「真心」的經驗,是他尚能珍惜他人真心(聰實給的護身符)的來源。甚至可以說,他請聰實吃飯,一如父親當年只能請吃鮎魚般,是「盡其所能給予」的真心;與《去唱卡拉OK吧!》時期「點什麼都不會生氣」但不曾有共食畫面相較,同桌而食(儘管中間仍有距離)就是「想要了解你」的對等表現。兩人的父親在這裡還形成一個對比:狂兒的父親在死前道歉那不是昂貴的鰻魚,讓狂兒學會了給予時要自覺不足;聰實將父親贈送奇特品味的禮物全都收下,使他習慣了接受時(即使禮物不符合心意與審美)要珍惜。後來兩人互問喜歡什麼壽司:「軍艦壽司」和「蝦」都非昂貴食材,甚至有點小孩子口味,是尋找兩人之間的相似點,且能看出狂兒非常放鬆而愉快,直到聰實露出了有話要說的表情才收斂下來。


  可以特別注意的是:離開了壽司店後,狂兒原本提議開車載聰實回去,聰實卻提議「一起走走」──直到《去家庭餐廳吧。》完結,聰實都沒有坐上狂兒的副駕駛座;而整個路程,原本是狂兒領先,後來聰實超越後轉頭,兩人在橋上初次「平行並肩」。接著聰實拿出五百元硬幣的錢袋,要求狂兒清除「聡実」刺青:對聰實來說,只要那個刺青在,他們對彼此的在乎就永遠帶著虧欠,因為那是爛歌王的懲罰,提醒了當年的教學與關係失敗,使他無法以追求者的身份靠近狂兒,無法確認自己「被選擇」。狂兒答應了清除刺青,卻拒絕收錢,理由是「跟我有金錢關係就完蛋了」──這句話表面上的原因是狂兒黑道身份的顧忌,內在是他拒絕將跟聰實的關係標上價格:他希望兩人的關係是「無價」的。兩人在這一刻的分歧,其實是在說同一件事:都想要對等,但對「如何對等」尚無共識:聰實認為對等需要先清空舊的牽絆;狂兒當下接受聰實的認知,但認為不該由聰實用金錢來交換──只要涉及金錢與黑道身份,他過去對聰實的傷害不但永遠無法癒合,連同付出都會變成壓迫與交易,會如同「副駕駛座」對聰實般,變成對狂兒情感的詛咒。


  他們在當下無法向彼此傳達想法,乃因過去的不對等和不了解,聰實情急之下撕開袋子,硬幣大半灑落橋下,狂兒見狀毫不猶豫地脫外套與鞋子,要跳下河裡撿回來──十五萬對隨手送出百萬名錶的狂兒來說,只是九牛一毛,因為是黑道,他身上可能就有超過十五萬的現金,卻為了幾個五百元硬幣打算跳河,我行我素、不顧後果的個性在這裡得到了體現,因為他知道那是聰實的心血,這是他重視、而且了解聰實後的「本能」:聰實存了好久的十五萬,不管用途是什麼,他不能讓它沉到河底。


  狂兒身為凡事講求利益交換、用債務決定關係的黑道,曾在《去唱卡拉OK吧!》會用「濫好人」、「副駕駛座(女人)」與「小屁孩」來貶低聰實願意協助的真心、利用聰實的善良來填補自身無能,此刻對聰實的在乎,已經完全不在他的「計算系統」裡了。他沒有去考慮「撈回來有什麼意義」,沒有說「反正已經掉了」,或者直接給等價的鈔票或物品,而是跳河。這種不計代價、近乎愚拙的行動,讓聰實能夠「笑」狂兒傻──對比《去唱卡拉OK吧!》怒罵狂兒「最好全身刺上大便的刺青」後要害怕「會被刺殺」,以及畢業文集「我在哭的時候,狂兒總是在笑」不對等帶來的創傷,此刻的狂兒不再是高高在上、難以捉摸的黑道,這個失卻大人餘裕的瞬間真心,讓聰實得到了最後的確認──狂兒的承諾與陪伴,是因為對聰實的珍惜,是將「黑道的物化」徹底粉碎,並轉化為「情感的無價」。所以,禮物是否以原本的形式送出就不重要了,聰實把剩下的錢請狂兒去「家庭餐廳」甜點吃到飽,因為他已經得到了狂兒的回禮──「跟我有金錢關係就完蛋了」是狂兒自覺黑道身份的保護,而「我願意為你在冬天跳進河裡,挽救你所重視的一切」是他以行動傳遞對聰實的重視與真心。兩人最終去了「家庭餐廳」,是兩人「平等的、日常的、可以對坐共餐」的酷兒實踐空間,這不是典型浪漫的「救贖」或「佔有」,而是兩個獨立主體在終止漫長道別後,一起選擇了「共同抵達」。

 

六、未竟的擁抱:對等的漫長抵達


  因此天亮臨別前,聰實伸展雙手──呼應第九話從背後挽留──他正面向狂兒索取擁抱,那個姿勢是明確的邀請,是需要對方跨過來接住的心意;狂兒笑了之後靠近了,但沒有接住那個擁抱,而是給了一個更輕、更帶有距離感的接觸:拍了聰實的背。聰實想要正面的擁抱,這是他的誠實、勇敢和情感;狂兒只是拍他的背,這是尊重、謹慎和情感,更是一種「暫停」:如果接住了擁抱,那就是簽署了一份他自認還「無法負責」的契約。這個差距說明了聰實已經準備好了更深的靠近;狂兒還沒有。並非狂兒不在乎聰實的心意,而是他仍然在控制靠近的幅度。


  他在控制什麼?為什麼和山老師沒有讓故事在聰實說「去家庭餐廳吧」或增筆的那兩頁結束,還在天亮後描寫了那場未竟的擁抱和道別?

  因為他們對彼此的了解,還沒有深到能夠傳達自身的感情。

  關鍵在狂兒身上。


  如前所述,狂兒的自我厭惡傾向相當明確地貫穿兩部作品:在《去唱卡拉OK吧!》,他的自我厭惡用貶低轉移。聰實轉送的護身符不僅是好感與對等的願望,或許還在那些相處與狂兒自述被改名字的訴說裡,感受到某種需要被守護的脆弱;畢業文集裡「我在哭的時候,狂兒總是在笑」也帶有困惑、不解的意味。《去家庭餐廳吧。》的狂兒,則充份自覺是「不受歡迎的麻煩者」,內化了「被拋棄是我應得結果」的認知。但聰實感受到狂兒的改變與重視,才能正視自己的願望,立下「在一起」的約定,且在第17話向同學承認「喜歡」時,想到的是狂兒說了「我也不能拋下聰實君,自己一個人掛掉」後,對聰實露出的笑容──或許在這一刻,聰實才真正能確認那笑容裡「無法承擔這份善意」、「無法坦承需要」、連同狂兒生命的脆弱,進而再次確認「我喜歡狂兒,而狂兒還活著,如此而已」的結論──此時此刻,聰實對狂兒的情感與需求,僅僅是「存在」即能「喜歡」──但這份情感尚未能傳遞給狂兒「相信」。


  相對來說,狂兒答應「在一起」的前提,是「聰實君的需要」,把自己定位在「陪伴者」,這個位置有一個未竟的距離,讓他能夠在「聰實有一天不再需要他」、必須分別的時候,不至於讓兩個人都太痛苦,讓他可以保留最後身為大人的自尊,為彼此留下退路。


  亦即聰實的進度是「當下」,狂兒的進度是「餘生」。狂兒的退縮是因為他比聰實更清楚「黑道」這個身分在現實中的重量,以及自認沒有資格接受聰實的好感。他對「終將被離開」有很深的預設:我可以留下,但只能以「有用」為條件,因為純粹「被愛」對他來說是難以置信的事。如果再從第十三話的卡拉OK大賽,狂兒仍然唱〈紅〉來看,這首歌在經過聰實唱過安魂曲後,仍然是他的堅持:當我不再被需要的時候,就只能靜靜地看著你離開的背影。和山老師讓狂兒在大賽中選唱的段落,歌詞本身即是最有力的證明:


I could not look back, you'd gone away from me
你離開的時候 我無法回頭看
I felt my heart ache
我的心好痛
I was afraid of following you
好怕自己會去追逐你的身影
When I had looked at the shadows on the wall
當我看到牆上的陰影
I started running into the night
to find the truth in me
我朝著黑夜狂奔 尋找屬於我的真相

 

  在拍背之後,狂兒離開時說的是「ほな、また」(再會)。在日文語境中,這是一種預期未來還會再次碰面的輕快告別語。然後他們各自走自己的路,聰實走下車站階梯時回頭了一次,狂兒回頭了兩次──在視覺敘事中,回頭次數往往代表了「留戀的程度」,聰實的回首是為了「確認」,在發出了「抱我一下啊(ハグせえよ)」的內心吶喊後,他看著空無一人的入口,這是一種「我已經傳達了願望,接下來換你接招」的平等姿態。狂兒回頭兩次,是在聰實已經轉身之後,他還看了一次,那第二次,聰實沒有看見,只有狂兒自己知道。一個人在對方看不見的時候還回頭,那個回頭不是表演,只是不捨。狂兒雖然在橋上表現得瀟灑,用「拍背」代替「正面擁抱」來克制身為黑道的情感,但他進入車站後的回頭,是他脫下「成熟大人」與「黑道面具」後的真心流露,是「卸下防禦」後的情不自禁。

 

  把所有細節放在一起,這個場景建立的是精準的「尚未」狀態。他們已經確認的是:彼此都在乎,而且聰實自知那份在乎超出了「需要」的範圍;狂兒知道聰實想追他,願意繼續「在一起」,而且說出了承諾。

  而他們尚未跨越的則是:狂兒仍然在控制靠近的幅度,給自己留著「終有一天聰實不需要他」的出口。兩人對「彼此情感」的理解還有落差:聰實想站在平等的位置上追他,只需要狂兒「存在」;狂兒仍然把自己放在「陪伴到不被需要為止」、「有用」的位置。

 

  那就如同「下」的封面一樣「懸而未決」櫻桃在聰實的手上,如果他想要送給狂兒,就要讓狂兒相信他的選擇是真實的:不是因為物質的需要,而是狂兒這個人,包括這個選擇對聰實的「光明未來」的「普通人」帶來的影響(核)。那些硬幣落在河裡,那個擁抱沒有被接住,第二次回頭聰實沒有看見──這些「差一點」的時刻,恰恰構成了他們此刻的真實位置:仍在接近,但尚未到達。

 

  這不是類型化的HE,卻是新關係的開始。可以推測聰實會在之後見面一次一次的試驗中,發現到狂兒讓他「予取予求」的界線是逐漸倒退的,當聰實下定決心承擔責任的時候,就是他與狂兒關係的「再次抵達」。

 

 

七、和山老師對「幸福」的酷兒定義

 

  BL題材與詮釋方式廣闊,有著不同的光譜,其中「典型浪漫」具有能吸引大眾的美學與設定(如攻受固定、命定感、全員都是BL的戀愛世界觀),是將現實邏輯甚至道德、法律懸置,轉而追求情感、想像、乃至性慾的極致滿足。因此在「典型浪漫」裡,痛苦、眼淚與強迫的情節都可以被解釋為在乎與愛戀的醞釀,口不對心或情感無能用「傲嬌」或「霸道」加以標籤,只要確認相愛,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和山老師固然選擇了「黑道&國中生」這種危險又深具吸引力的設定,兩部作品的表現方式卻沒有「典型浪漫」的情節與結局,而是注入現實的重量,更傾向於「對既有關係定義的挑戰」酷兒(Queer)敘事,強調未知、流動、社會邊緣性,以及那種「無法被現有詞彙精準定義」的關係與情感連結。

 

(一)拒絕「戀愛濾鏡」的酷兒寫實


  「典型浪漫」BL往往會給角色互動增加「戀愛詮釋」,讓讀者可以輕易推測會「發生什麼」,並從中得到滿足;和山老師則用寫實筆觸來描繪兩人的「共餐日常」:咖哩、鳳梨、空心菜、漢堡排、燒肉、麥當勞的速食、壽司乃至鬆餅與聖代,每一句對話裡的保留與攻防,都值得從兩人的權力關係細細推敲,且難以預料。狂兒的黑道身份不是設定:成癮藥物、暴力傷害、車禍、跟蹤、威脅都是影響關係的重大事件。《去家庭餐廳吧。》影響兩人離合的背景與牽線亦然:從黑道家庭逃出來的北条老師趕稿和明太子老師為連載逃進黑道酒吧互為對比,逐漸適應酒吧工作的宇佐純子,在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回收後,決定去幫北条老師的忙,還拉來岡田交代了他再也不會去查訪祭林組,俐落收回造成離別危機的情節……「極度日常」是酷兒敘事的特徵,和山老師不描摹真空無菌的戀愛世界,而是專注於「半徑三公尺內」的極度寫實,選擇在充滿菸味、汗水、酒醉、普通人與危險人物並存的公共空間裡,用細節傳遞訊息(包括狂兒擁有三隻手機,他們相見的日期、時間的流動、地點安排的極度用心)。這種手法正是酷兒敘事的核心:在不被社會規範(黑道與大學生)認可的縫隙中,生長出不合理卻又足夠真實的連結。

 

(二)對「權力不對等」的酷兒自省


  「典型浪漫」BL經常將「強勢上位者 vs. 弱勢下位者」的不對等化為情感與性慾的催化劑,傷害最終會用「愛」輕易弭平甚至消失。和山老師選擇花費大量篇幅在處理這種不對等帶來的「恐懼」與「厭惡」,體現在聰實的抗拒:聰實會因為狂兒貶低的話語傻眼、會憤怒地咒罵狂兒而落淚,會誠實寫下「當我在哭的時候,狂兒總是笑著,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但他總是在笑」的介意、創傷與困惑,會將狂兒的「聡実」刺青視為放不下的責任與失敗的印記,至後則是無法對等的過去提醒,必須加以「清除」;在《去家庭餐廳吧。》會因為手錶的價格而生氣、會把錶扔進沸水、會存錢打算跟狂兒道別,告訴狂兒「可能別再見面會比較好」;聰實更會在麥當勞用黑道的語言和狂兒「決戰」,就是他想要對等相處的證明。

  在和山老師筆下,聰實的眼淚絕非「可愛受害者」的刻板印象,他的掙扎與「確認」也絕不是「傲嬌」或「遲鈍」的標籤化反應,而是一個普通人在面對權力(金錢、黑道背景)侵略時的焦慮、遲疑與反覆考量,是他自尊心的展現。他的痛苦與憤怒都是真實、不可忽視的「主權宣示」,是和山老師賦予「被掠奪者」的反抗手段。


  而狂兒在《去家庭餐廳吧。》的「退卻」與「交出主導權」,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帶給聰實的負面影響(「讓你的青春被大叔消費」),並在聰實說要他「收下禮物」與「別再見面」時認同自己對聰實而言是一種「汙染」而接受。狂兒的「無法作為」是多重層次的困境與原則交織的結果:他在聰實14歲對他還沒有任何情感的時候,都對自己的黑道身份有所自覺,會把保護聰實的生活界線作為第一準則,到家庭餐廳只有變本加厲,連菸都不抽更不可能主動去「汙染」聰實,那樣會比他看不起的外星人更卑劣,這是身份上的困境,使他必須嚴守自身的道德底線與責任感

  其次在情感上,他本來就不擅長表達,能好好說話就值得慶幸;他對關係的認知,還停留在「有用」,而且把這點當作彼此的退場機制;再加上他已經習慣預設會被放棄,「不追求」讓他能和聰實一起吃飯,而不會失去尊嚴,所以他絕對不會冒險。

  更重要的是,狂兒曾經貶低、傷害聰實,而且對這份傷害已有自知(否則聰實不會言明要跟他分別),他與聰實成年後的相處除了維持遊刃有餘,更展現出「交出主導權」的姿態,將關係的進度交由聰實決定。這不僅是情感上的尊重,也是一種贖罪——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樣我行我素地「綁架」聰實的生活。這種對自我身分的罪惡感,更貼近酷兒在現實處境中的自覺,最後對聰實的索求擁抱才會如此謹慎。而正是狂兒的嚴守底線、責任感、自尊心與情感上的尊重,讓聰實終能確認自己是值得被重視、被珍惜的對象。

 

(三)無法命名的關係:酷兒的模糊地帶


  「典型浪漫」BL的情節通常有明確的目標:認識、曖昧、告白、交往、性行為,最後有明確的HE或BE。和山老師則極力推遲這個「命名」的過程。在《去唱卡拉OK吧!》裡,儘管狂兒貶低聰實是「副駕駛座」的客體,但除了必要的感謝與保護,狂兒始終與聰實保持距離,不曾共食,初見就避免讓聰實染上菸味、擊倒外星人時不讓聰實沾染血跡,這是狂兒作為成年人(且是黑道)嚴守的良知邊界,是他在被家人放棄的自我厭惡裡,仍然極力守護聰實作為「普通學生」的身份界線,使聰實的「不討厭」與難以忘懷有其情感的依據。在《去家庭餐廳吧。》中,兩人長時間處於「不是朋友卻會相見,社會關係上完全不合理」的狀態,這種「尚未定義」的張力、對關係命名的遲疑,是典型的酷兒美學:我們之間的連結如此難解,但我們無法(或不敢)加以定義。

 

(四)幽默感作為「去性化」的防護


  和山老師作品中最強烈的特徵是「冷面笑匠的吐槽」與「黑色幽默」,前者如聰實對唱歌與音樂的毒舌與內心評價;後者如北条老師、狂兒的外表、與南条組長健康的對比,聰實吐槽狂兒的稱讚是看見小寶寶站起來、說話像老爺爺,問候語是你還活著嗎;狂兒在麥當勞買了一堆速食,化解聰實用黑道的語言說發起挑戰書(果たし状)並讓他吃下去,以及麥當勞廁所門的插畫暗示兩人都覺得自己被對方綁住且誰都不想離開;岡田被逼唱〈Everything〉意外感動了組長與狂兒(但沒有停止威脅)的過程,以及明太子老師拿剛好經過的聰實去擋鈴木編輯的請求等等。和山老師獨特的幽默感不僅是其作品的特色,更產生了「去性化」的作用,讓讀者在捕捉曖昧的同時,又被滑稽感拉回現實。這種去性化並非否定慾望,而是透過「滑稽」來「稀釋權力壓迫」。在「典型浪漫」BL中,性往往是權力的最終確認;但在和山老師的作品中,「自在共食」與「試探與自覺」的未竟擁抱才是尊重和靈魂對等的證明

 

(五)小結


  和山老師使用了BL的經典人設(黑道 vs. 學生、刺青、25歲的年齡差),但她填充進去的內容更接近酷兒的寫實。如果說典型浪漫BL傾向於加熱(Heat up)氛圍,那麼和山老師的酷兒寫實則傾向於冷卻(Cool down),讓讀者去觀察、體會關係中的變化:兩個完全不同環境、有著偌大差異的人,如何因為荒謬的要求在一個多月內建立難以割捨的連結;分離三年後又如何在平凡的家庭餐廳裡,透過「共食」來完成一種超越性別、身分、甚至非典型愛情的關係抵達。和山老師在《去家庭餐廳吧。》上的後記提到:「我打算以思考聰實的幸福進行描繪,來作為此漫畫的主題。」聰實歷經掙扎後的誠實與狂兒有所自覺後的遲疑均是貼近現實與角色性格心理,共同織構出的「寫實幸福」。這也是為什麼讀者在閱讀時會有「不可思議的清爽感」同時「隱隱作痛」——因為這是一個正在發生、充滿風險且無法預測的生命交集。


  和山老師在韓國京鄉新聞的訪談中提到:「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以聰實對狂兒有好感為前提的故事,我也是在創作的過程中才意識到了聰實的情感。」《去唱卡拉OK吧!》沒有把黑道美化成「無視法律的守護神」,而是清楚刻畫出守護的前提是帶來風雨,並未輕視聰實的恐懼與憤怒,更拒絕消費成戀愛的前戲;《去家庭餐廳吧。》為聰實爭取的「幸福」,是持續捍衛「身為一個獨立個體的尊嚴」,細密確認自己的感受與位置,拒絕淪為被消費、被玩弄、命運被黑道或「愛情」擺布的弱者。和山老師試圖解剖的是一場關於權力與靈魂的角力,在分鏡中有意強調「沉默」、「食物的阻隔」、「視線的錯開」,尤其是聰實與狂兒對金錢與禮物的極度敏感,都證明了她非常清楚這段關係在現實裡的「危險性」,並以此為基礎來思考聰實的「幸福」,是在他的自主與思考後做出能承擔責任的選擇:他有拒絕的權力、有憤怒的權力、有獨立於狂兒之外的未來,並深刻描繪了重要角色的內涵和自省。


  這正是最核心的酷兒精神:和山老師並未給予一個「可以輕鬆放下」的完結,而是讓聰實在不被社會規範認可的處境裡,仍然誠實地選擇自己想要的關係;和山老師更真誠地面對容易被類型化、被消費的「權力不對等」關係,重新賦予倫理的重量:既沒有剝奪角色與讀者從這段關係裡感知的情感,同時謹慎地避免把傷害浪漫化,讓讀者與角色一起帶著懸念與真實感離開,這是對讀者理解能力的尊重。

 

八、總結

 

  從《去唱卡拉OK吧!》的封閉包廂與「副駕駛座」的支配與掌控(最後被撞毀),移動到《去家庭餐廳吧。》必須有意願的前提,才能達成「對坐」的開放、平視與攻防,來到最終在橋上的並肩、領導與跟隨交換位置與各自回首的次數,和山老師利用了「空間即是權力」的概念,讓聰實從迷惘到試探,至能釐清內心的感受,確認了狂兒對他是對等的真心;狂兒則逐漸學習了如何理解、尊重聰實的意願與未來,儘管因為現實限制依舊情感無能,卻對聰實逐漸卸下防禦,讓聰實能帶領著狂兒實現了空間上的對等──「對等的基礎」包括我請你吃不迴轉的壽司到換我請你吃到飽的甜點,能跟一個人吃飯、散步而不感到厭倦與痛苦(對比《去唱卡拉OK吧!》雖然狂兒請客但兩人從未共餐與散步)正是在這些瑣碎的日常對話(去餐廳吃飯)中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


  過去和狂兒在一起從來不笑的聰實在橋上因為阻擋狂兒跳河的荒謬而笑出來的時候,對比《去唱卡拉OK吧!》發怒落淚完必須道歉「以免被殺」然後被嘲笑以致徹夜未眠的煩惱,以及畢業文集裡「每次我哭泣的時候,狂兒總是笑著,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但他總是在笑」的創傷得到了療癒──當聰實能嘲笑狂兒的「傻」時,狂兒就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隨意綁架他生活的黑道,而是一個「會為了我的珍視而犯蠢」的男人;而聰實才真正成為一個能包容對方缺陷的成年主體。這笑聲標誌著兩人的感情終於接近真正的對等。聰實那句在心底沒喊出口的「抱我一下啊」,與狂兒那句輕快的「再會」,共同交織成一種新的、具有厚度的默契:他們不再需要名片或刺青來確認聯繫,因為彼此的真心已經在冬天的河水與家庭餐廳的餐桌上,得到了初步的共識與安放。


  但和山老師並未結束於聰實說「去家庭餐廳吧。」而是在未竟的擁抱與回首裡,揭示他們之間的現實問題並沒有因此而獲得解決:聰實承認的「喜歡」僅是初步的、對狂兒「脆弱」的理解與認識,接下來聰實需要做的,是藉由一次又一次的行動,讓狂兒相信他的選擇無關「需要」──不是因為物質,不是一時衝動,不是年少的創傷或錯誤投射,而是包括真實的成田狂兒、他的黑道世界可能帶來的風險、他隱瞞的服刑、消失的三年,聰實都願意且能夠承擔。這份了解需要時間積累,才能成為足夠的重量,重到讓狂兒確知:即使將來不再「有用」,他也值得和聰實在一起。唯有如此,習慣「自我厭惡」與預設「終被拋棄」的狂兒,才能真正相信自己也有被愛的資格。


  這些應該就是之後的故事了。

 

 

 

留言
avatar-img
海藍的沙龍
420會員
270內容數
此沙龍記錄觀影後情節分析與感受想像的筆記,內文全雷,建議觀影後再行閱讀,謝謝。
海藍的沙龍的其他內容
2026/02/13
本文為日本電影《去唱卡拉OK吧!》衍生,電影情節主軸與人設,《去家庭餐廳吧。》最終話情節,後交往同居設定,50/25的年紀。有私設與可能解釋違,與聰狂性描寫,還請慎入。
Thumbnail
含有成人內容
2026/02/13
本文為日本電影《去唱卡拉OK吧!》衍生,電影情節主軸與人設,《去家庭餐廳吧。》最終話情節,後交往同居設定,50/25的年紀。有私設與可能解釋違,與聰狂性描寫,還請慎入。
Thumbnail
含有成人內容
2026/01/21
和山やま老師的作品《去家庭餐廳吧。》不同於前作《去唱卡拉OK吧!》在狹窄、昏暗、不安全的包廂,有許多兩人共食的插畫與情節,暗示了兩人關係的進展。
Thumbnail
2026/01/21
和山やま老師的作品《去家庭餐廳吧。》不同於前作《去唱卡拉OK吧!》在狹窄、昏暗、不安全的包廂,有許多兩人共食的插畫與情節,暗示了兩人關係的進展。
Thumbnail
2026/01/16
  「潛台詞」是將角色原本要說的話,根據其個性、兩人關係等情境脈絡隱藏起來,用比較隱晦或拐彎抹角的方式包裝,所以有的時候,說出來的話語與真實的情感會有差異,必須另行拆解。電影《去唱卡拉OK吧!》也有兩段「潛台詞」,在編劇野木亞紀子筆下成為不對稱的呼應。
Thumbnail
2026/01/16
  「潛台詞」是將角色原本要說的話,根據其個性、兩人關係等情境脈絡隱藏起來,用比較隱晦或拐彎抹角的方式包裝,所以有的時候,說出來的話語與真實的情感會有差異,必須另行拆解。電影《去唱卡拉OK吧!》也有兩段「潛台詞」,在編劇野木亞紀子筆下成為不對稱的呼應。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古屋兔丸《荔枝☆光俱樂部》出版十五週年紀念企劃。古屋迷可能會知道老師近年舉辦個展時新畫了一些荔枝光的角色肖像畫,也獨立出版了幾篇外傳漫畫,收入本書也不會太感到意外。不過從台版商業漫畫認識和山やま的新迷可能會不知道他為何會被牽扯進來。
Thumbnail
古屋兔丸《荔枝☆光俱樂部》出版十五週年紀念企劃。古屋迷可能會知道老師近年舉辦個展時新畫了一些荔枝光的角色肖像畫,也獨立出版了幾篇外傳漫畫,收入本書也不會太感到意外。不過從台版商業漫畫認識和山やま的新迷可能會不知道他為何會被牽扯進來。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本次漫畫大賞中突起的異軍。 十部作品中殺進兩部,足以證明作者的能力,也顯出作品的樂趣與新鮮感,雖然有幾分怪異,但個人認為《女校之星》魅力正在於此,不容錯過。
Thumbnail
本次漫畫大賞中突起的異軍。 十部作品中殺進兩部,足以證明作者的能力,也顯出作品的樂趣與新鮮感,雖然有幾分怪異,但個人認為《女校之星》魅力正在於此,不容錯過。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2/12販售日當天,由於太想看狂兒和聰實的結局,所以買了電子雜誌—— 結果一看完就睡不著了!!!🫠🫠🫠 大半夜精神奕奕地做了中文渣翻,順手支持一下漫畫銷量。 ⚠️注意:本文涉及劇透,希望都是已看過結局的人再來服用這篇🙇
Thumbnail
2/12販售日當天,由於太想看狂兒和聰實的結局,所以買了電子雜誌—— 結果一看完就睡不著了!!!🫠🫠🫠 大半夜精神奕奕地做了中文渣翻,順手支持一下漫畫銷量。 ⚠️注意:本文涉及劇透,希望都是已看過結局的人再來服用這篇🙇
Thumbnail
漫畫家和山やま,以描繪男子之間的情感和故事為主題,例如:黑道男子拜託合唱團學生教他唱歌、女校男老師們的日常與閒聊、傳聞說了話就會被詛咒的男孩和唯一知道真相的同班男同學。這種男子日常故事,在靠近一點點就可能會牽手的故事,真的不是BL嗎?在有可能跟想太多之間徘徊,和山やま漫畫故事下的男子。
Thumbnail
漫畫家和山やま,以描繪男子之間的情感和故事為主題,例如:黑道男子拜託合唱團學生教他唱歌、女校男老師們的日常與閒聊、傳聞說了話就會被詛咒的男孩和唯一知道真相的同班男同學。這種男子日常故事,在靠近一點點就可能會牽手的故事,真的不是BL嗎?在有可能跟想太多之間徘徊,和山やま漫畫故事下的男子。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聰實對著狂兒心想:明明假裝聽不懂的是你,威逼誘拐的是你,隨手像灑糖一樣扔來一整盒飽滿可愛的草莓的,卻也是你。
Thumbnail
聰實對著狂兒心想:明明假裝聽不懂的是你,威逼誘拐的是你,隨手像灑糖一樣扔來一整盒飽滿可愛的草莓的,卻也是你。
Thumbnail
嗨,我是哪米,咪哪米。 本部落格第一發推薦文就獻給者兩年徹底擄獲我心的作者「和山やま(Wayama Yama)」的「夢中さ、君に/台譯:為你著迷」。最近其實這位和山老師的作品在日本非常非常受到矚目,所以如果你可以說出這部就能展現並非跟風的那個態度...
Thumbnail
嗨,我是哪米,咪哪米。 本部落格第一發推薦文就獻給者兩年徹底擄獲我心的作者「和山やま(Wayama Yama)」的「夢中さ、君に/台譯:為你著迷」。最近其實這位和山老師的作品在日本非常非常受到矚目,所以如果你可以說出這部就能展現並非跟風的那個態度...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