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裝弱」成為脫身策略,那些看似無害的選擇踩進了社會預劃好的分界。
年紀尚輕的時候,我媽曾傳授我一招「街頭防身術」:路上遇到搭訕別費唇舌,直接裝成智能障礙或聾啞人士。眼神放空,像失語般不斷發出「啊啊啊」的音節,對方通常會立刻退散走人。
多年後,我才發現,這套方法從來沒有消失,只是換了場景。週末,同樣的荒謬再次上演。我媽為圖耳根清淨,避免球場上球友們反覆追問「女兒怎麼沒來打球?」 ,她乾脆對外宣稱:我失業了。
果不其然,這個頗帶敏感的詞一出口,頓時噤聲,話題迅速降溫,沒有人再繼續追問。
方法確實有效,但也讓人感到困惑:為什麼我得「自我貶低」,才能換取一個不被打擾的空間啊?
但就在這個疑問浮現的同時,又突然發現似乎有什麼不對勁:等等,為什麼我會直覺認為,扮演失語或說出「失業」,是一種自我「貶低」?難道這些生命的狀態與處境,本身就理所當然帶有某種貶抑的意涵嗎?

廉價的防禦:把偏見當作擋箭牌
循著這份不安深挖,我才發現,不管是扮演失語,還是謊稱失業,我媽的這些策略之所以奏效,正是因為準確並殘酷利用了社會既有的偏見。
街頭搭訕的情境中,對方往往帶著一種篩選的視角,他在「挑選商品」。一旦展現出某種不符常規或者不符合期待的特徵,那套建立在主導與評估上的興致便會立刻瓦解。同樣地,在長輩或熟人社交圈裡,「失業」這個詞通常會觸發微妙的尷尬與無措。只要拋出這個詞,就能使人退縮或選擇沉默。
這並沒有真正的設下邊界,而是暫時把自己放進那些被社會標記為「需要同情」或「不宜觸碰」的位置,不知不覺中,將社會對這些狀態的忌諱與輕視,當作擋掉麻煩的捷徑。
換句話說,這是一種借用偏見的防禦。
而這正是讓我感到不舒服的地方。當我們這樣做的時候,已在無形中承認並複製了那套將某些狀態和處境視為「次一等」的眼光,甚至沿用了這種歧視的視角,來包裝自己。
語言的隱形重量:當狀態被變成標籤
回到我最初的那個困惑:為什麼我會覺得是「貶低」?或許正因為這些被拿來當作擋箭牌的詞彙,本身就承載著語言中的隱性偏見。
以「身心障礙」為例,這個詞表面是描述,實際上預設了一套標準,將不符合這套標準的生理或心理樣貌,標記為需要被區分的對象。它剝奪了生命展現多樣性的可能,將一種單純的存在狀態,定義成需要被同情或迴避的「瑕疵」。
「失業」、「無業」這些詞,往往也不只是中性的狀態描述,而是夾帶價值評斷的語境。這個社會很難容許一種純粹的狀態,似乎從不允許生命擁有留白。一個人若只是單純地選擇不工作,世俗便會立刻為他貼上「失業」或「無業」的標籤。更有甚者,社會系統會強行將「無業」自動歸類為「家管」,或者擅自在其後接上「遊民」二字。
你沒有投入既定的生產模式,就會被迅速貼標歸類、命名,甚至被賦予額外意義;不產出世俗定義的實用價值,就不配擁有一個純粹的狀態,只能被迫領取一個帶有貶斥意味的身份。語言在這裡並不只是為了溝通,而是分類與排序的機制。而我們之所以能夠借用這些詞來達成防禦,不正因著這些排序早就內建在集體的理解中。
無意識的參與:我也在其中
我並不打算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母親的作法。在日常對話裡,我同樣會不經意地使用帶著預設立場的詞彙,彷彿理所當然,就像一開始直覺把那些狀態視為「貶低」一樣。在疲於應對的時刻,我也動過不如裝傻的念頭。如果不用解釋、不必面對追問,是不是順著既有的語言與期待,會更省力些?並不只是因為缺乏意識,而是因為確實有效,而且方便。
是否太容易被這套約定俗成的語境給馴化?
為了脫身而選擇套用這些詞彙時,其實是在向社會單一且功利、只看重符合常規與生產力的唯實用理論妥協,變相向這個世界承認了那套充滿惡意的潛規則。看似聰明的「借位脫身」,其實都建立在一個令人不安的前提之上——我們默許了社會對某些生命狀態的貶抑,甚至暫時把自己安放進那些被視為「次等」的位置,只為換取一點清淨。之所以能安全離開,是那個位置本來就被社會排除。
但更讓我不安的,不只是這些策略本身,而是我也並非置身事外的人。
找回「正常拒絕」的底氣
語言很少真正中立,也很難完全抽離。或許能做的,並非要求自己完全不使用這些語言,而是逐漸意識到:當我們這樣說、這樣做時,其實正在依賴什麼樣的前提。
問題從來不是「別人怎麼說」,而是多大程度上,願意意識到自己也正在使用這套語言,並且逐漸練習與之拉開距離。
除了借用那些帶有偏見的標籤,我更願意誠實且直接地為自己劃出邊界:「我不需要」、「我有其他的事要忙」。但為什麼通常不是這樣拒絕——因社會文化往往將直接拒絕視為破壞和諧、不給面子。借用偏見,其實也是在逃避承擔破壞關係的責任。這種拒絕不漂亮,甚至有點笨拙,但不需要犧牲任何人的尊嚴,包括自己的。
真正的安全感與界線,不應建立在對偏見的迎合之上。
不需要假裝聽不見,不需要發出偽裝的聲音,更不必借用社會語言裡的隱形暴力當作擋箭牌。承認自己會軟弱會犯錯,但仍願意試著平靜而堅定地守住底線。無須披上世俗偏見來偽裝自己,只為向這個世界乞討清淨。
借來的清淨
或許我們都曾一度以為,這些似是無傷大雅並且算得上是能夠默許的權宜計?但若再多想一層,就會發現那些借來的,不單是幾個方便的說法,而是他人長期承受的標籤與誤解。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必須變得完美或時刻警惕,而是不忘提醒自己,在看似微小的選擇裡,其實隱含著我們如何理解他人,也如何看待自己。我們使用語言,也在被語言使用;在理解他人,也在默許某些理解方式持續存在。
一個人能夠安靜拒絕,不必依附任何偏見,或許仍是一種較為穩固的邊界。那樣的邊界,看起來不需要偽裝,也不必交換。
但現實裡,多數人仍在代價之間摸索,不是乾淨地站上去,而是關係的折損、解釋的疲憊,以及那些只好吞回去的無語。
那樣的邊界,也許還在被反覆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