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
因為從外面看,我確實「好了」。我換了工作,有新的同事,新的辦公室,新的馬克杯。每天早上出門,不再像以前那樣站在門口遲疑,深呼吸,告訴自己今天也要撐過去。那些日子結束了,我應該輕鬆才對。
但有一天,新主管在會議上語氣急了一點,說「這個案子要盡快處理」,我的身體在那個瞬間就不是我的了。心跳砸進胸口,掌心開始出汗,一股說不清楚的恐慌從胃部往上漫。那個感覺我認識,因為我在舊公司每天都感覺它,只是那時候已經習慣了,麻木了,忘記那不正常。
我以為我離開了。但原來,那個地方還住在我身體裡。
心理學有個現象叫做「延遲性創傷」。
人在高壓的侵害環境中,大腦為了讓你活下去,會啟動一種保護機制——它暫時關掉一部分的感受,讓你能繼續運作。你會覺得自己很堅強,因為你沒有崩潰,沒有在辦公室哭出來,每天還是準時打卡,準時交報告。但那不是真的堅強,那是大腦在說:現在環境還不安全,情緒先放著,等之後再處理。
「之後」有時候是離職後三個月。有時候是換了新工作、以為生活上了軌道的某個普通下午。
大腦終於確認危險解除,開始把那些被擱置的感受一一送還給你。失眠,是它在清理帳目。惡夢,是它在重播那些沒有被好好處理的場景。對某些聲音或語氣莫名地過度反應,是它在盡職地保護你——它記住了上次是怎麼受傷的,它不想讓那件事再發生一次。
這不是你的問題。這是一個受過傷的神經系統,仍然盡責地在運作。
「大不了換工作嘛。」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有時候是別人說的,有時候是我自己說的,用來說服自己忍下去,或者說服自己離開之後就好了。但它漏掉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身體可以換地方,但創傷沒有地址,它不會留在舊公司的那張椅子上。
它跟著你的神經系統走。它住在你對某種說話方式的條件反射裡,住在你進新公司第一週對每個人的小心翼翼裡,住在你明明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卻還是不敢真的放鬆的那種警覺裡。
離職,是很重要的一步。但它只是第一步。
如果你正在走過這段路,我想讓你知道幾件事。
「我受傷了」不是示弱,是正確地描述了正在發生的事。一個人在長期的威脅、孤立、否定、或恐嚇的環境下工作,受到心理創傷是必然的,不是因為你不夠堅強,而是因為那本來就是一件會傷害人的事。
心理的傷,和骨折一樣,需要被照顧,不能靠時間自己摸索著癒合。財團法人職業災害預防及重建中心提供免費的心理諮商服務,衛福部安心專線 1925 全天候開放。你不需要等到「嚴重到某個程度」才去,現在就可以。
如果條件允許,在下一份工作之前給自己一點空白的時間。不是逃避,是讓神經系統確認威脅已經過去,讓那些被積壓的情緒有地方落地。一個帶著還沒癒合的傷進入新環境的人,很難真的感覺到那個環境是安全的。
修復不是直線的。今天感覺好一點,明天也許又跌回去,這不代表你沒有在前進,這是創傷復原本來就有的節奏。你不需要每天都進步,你只需要整體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安全的方向走。
那個問我「為什麼還睡不好」的人,他不是壞意。他只是不知道,有一種傷是從外面看不出來的,也不是搬個家、換個工作就能帶走的。
但你知道。你知道那種感覺——你知道你的身體裡還有什麼東西還沒有放下。
那件事不是你的錯。那個讓你受傷的地方,對你做了它不應該做的事。
而現在,你唯一需要做的,是讓自己被好好地照顧。
你值得那樣的照顧。
💁🏻♂️ 本文作者:吳學治。勞動部勞工健康服務顧問、114年職場霸凌防治調查專業人才培訓課程訓練合格、諮商心理師
📎 參考資料:勞動部《執行職務遭受不法侵害預防指引(第四版)》,中華民國114年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