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來魂又去

　　我願意相信，一個人的靈魂並非來自過去某個「特殊個別靈魂」的延續或轉世，而是來自既往「集體靈魂」的分香傳承。

夜已深沈，窗外的雨聲未歇，我們的談興方濃，談的是靈魂問題。一個女士忽然問我：「你相信靈魂存在嗎？」

「我相信。」誰不希望靈魂存在呢？但我的答案似乎讓她感到有點意外，也許她認為我是唯物科學派的。

「那死後，你的靈魂將前往何處？」她又問。

「回到它所來的地方去。」有點禪味，但她卻憋憋嘴，大概以為這是我想調侃她的一個陷阱而不再問了。

其實，如果她再問，我會試著講清楚、說明白的。

小時候和父親去掃墓，父親看著祖父墳頭一棵不知名的小樹，說那是死去祖父的化身，我小小的心靈受到極大的震撼，不禁雙掌合十，對那棵樹膜拜起來。後來我才慢慢瞭解，一個人身上的所有原子都來自大地，死後不僅歸於大地，而且再度轉化成萬物的一部份，各家說法的差別只在於如何「形容」這個過程而已。

肉體如此，那靈魂呢？我很欣賞澳洲土著的靈魂觀，他們認為人死後，不僅肉體歸於大地，靈魂同樣歸於大地，成為「大地精靈」的一部份。當一個小孩誕生時，「大地精靈」又撥出一小部份，成為這個小孩的靈魂。

它的特點是，認為一個人的靈魂並非來自過去某個「特殊個別靈魂」的延續或轉世，而是來自既往「集體靈魂」的分香傳承。當然，這是一種比較原始的靈魂觀，但也是多數民族曾經共有的想法。

只有認識到這點，我們才能瞭解印地安的西雅圖酋長為什麼會說：「小溪和大河內流著閃爍的流水，那不只是水而已，那是我們祖先的血液……，潺潺的流水是我們祖先的話語。」

對這些印地安人說，先人的肉體和靈魂依然瀰漫在大地之上，他們走進生命的長河，擷取一部份，成為自己的肉體和靈魂。

當我在思考我的靈魂問題時，內心也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我的靈魂乃是來自人類、甚至萬物「集體靈魂」滄海中的一粟，我從那瀰漫在白紙黑字間、漂泊於樓台亭閣內、遊蕩在巨山大川裡的心思意念，吸納小小的一部份，形成我自己獨特的靈魂。

終有一天，它將回到它所來的地方去，融入「集體靈魂」中，在那裡漂泊、遊蕩，等待另一個輪迴。我的靈魂從千物萬人中來，也將再現於千物萬人中。當它再現於千物萬人中時，如果你高興，你可以說那是我靈魂的「轉世」。

我已不再是唯物科學的忠實信徒，我願意相信靈魂存在，而且心胸開放地接納各種神秘不可知的事物，我願意相信不朽的靈魂可以轉世，但我無法接受我現在的靈魂是由過去某個叫張三或李四的人轉世而來，我不是不相信，而是這樣的靈魂轉世觀所表現出來的偏窄、差別觀、分別心、自我迷戀，讓我無法接受。

我的靈魂從千物萬人中來，也將再現於千物萬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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