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相》#3 多數群體與學術界，2020-2021（上）

　　「現在嘛，」皮爾森的甜膩的南方口音透過揚聲器滲出，「我們今天非常榮幸請到伯明翰南方學院的校長，還有我們這位嘉賓的第一位博士生指導對象——賽佛勒斯．華萊士博士，來給大家講幾句話哦。」

　　一個年輕人坐在愛默生的訪客椅上，身體前傾，興奮地說著：「但是教授，您不覺得雨果在《巴黎聖母院》中對建築的隱喻超越了純粹的結構象徵嗎？他把哥特式建築編織進了描述的語法中……」

　　「正是如此，我的孩子，正是如此！」愛默生的臉幾乎在發光。我從來不知道他的面部肌肉能夠排列成這麼熱情的表情。「這座大教堂不僅僅是一個場景，而是一個角色，一種存在……」

　　他們就像一幅活生生的維多利亞時期的畫作——睿智的導師和前途無量的門徒，沐浴在透過花格玻璃窗照射進來的午後陽光中。這種場景會讓你相信學術指導的浪漫神話，直到你回想起自己的現實。

　　愛默生注意到我在門口徘徊。「啊，是的。賽佛勒斯，認識一下我的另一位博士生。他……正在研究一些現代的理論方法。」他說「現代理論方法」時的語氣，像是在說「傳染性疾病」。然後他轉向賽佛勒斯．華萊士：「這是我們的新人，一位才華橫溢的學生，已經展現出對古典經典的卓越洞察力。」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的文學愛戀繼續下去。賽佛勒斯拋出完美的評論，解釋雨果的象徵手法，愛默生幾乎在微微低吟著贊許之詞。這位金童和他的金童導師，而我像個現代學術界的陰影般站在旁邊，提醒著一切「不正統」的存在。

　　最後，賽佛勒斯收拾好他的書——當然是皮革裝訂的，可能是從某位顯赫的祖先那裡繼承的。「感謝您的指導，愛默生教授，這真是啟發人心。」

　　他的離開帶走了房間裡的溫暖。愛默生的臉變得嚴厲起來，他轉向我。「你的資格考試準備得怎麼樣了？」

　　我勾畫了我的學習時間表、閱讀書單、練習文章。

　　「不夠充分。」他冷冷地說。「你對浪漫主義的理解最多是表面上的。你的華茲華斯分析從那篇令人難堪的第一篇論文起就沒什麼進步。而你那對佛洛伊德概念的執著……」他搖了搖頭。「你不是在準備一個Twitter的推文，而是在準備博士資格考試。」

　　站在那裡，被像小學生一樣責備著，而愛默生和賽佛勒斯之間的笑聲餘音猶在耳際，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學術階級的真相。這不僅僅是智力或學術成就的問題，而是關於你是否符合某種他們想要的學者形象。賽佛勒斯，擁有完美的髮型和皮革裝訂的書籍，對經典充滿敬畏，符合這種形象。而我，帶著加州的拖腔、佛洛伊德的分析和固執的現代理論興趣，則不符合。

　　我現在看著台上的華萊士，用那種練就已久的魅力掌控著全場，不禁想知道他是否曾經意識到他是所有愛默生學生的標準。這位金童把標杆設得這麼高，讓我們其他人只能一敗塗地。

　　「我和我們的嘉賓的第一次會面，」華萊士開始說，他的聲音帶著那種權威與謙遜的完美混合，這大概需要多年的菁英教育才能掌握，「是在愛默生教授的英文100課上，文學導論課。他是我們的助教……」

　　我忍不住壓抑住內心的一聲苦笑。金童方便地忘記了那個辦公室場景。或者也許他沒忘記。也許在他的現實中，只有那些他佔優勢的互動才算數。真是夠他媽的學術。

　　在愛默生的辦公室裡，在他結束了對我考試準備的嚴厲批評後，他丟下了重磅消息：「我正在考慮重新分配你的教學助理職位。顯然，你需要專注於你的學業。」

　　我的胃瞬間收縮。教學助理的津貼已經勉強能維持生活，而我爸已經明確表示他不會再「縱容我的不切實際的選擇」。我可以聽到他說：「看吧？這就是選擇詩歌而非程式設計的後果。」

　　「拜託，愛默生教授，」我聽見自己說，討厭每一個音節。「我需要這個職位。我會更努力準備考試的。我會——」

　　「你會怎麼樣？繼續用你的現代主義荒唐來毒害新生嗎？你的佛洛伊德錯誤解釋？」

　　「我會堅持既定的閱讀清單。我會——」天啊，聽我說話的樣子，像個中世紀的農奴在為保住自己被剝削的權利而乞求。

　　他讓我卑躬屈膝了幾分鐘，可能在從中得到快感。最後，他帶著戲劇性的慷慨歎息說：「也許……也許這經歷甚至對你有益。與新生合作可能會幫助你重新找回一種純粹的文學愛，不被這些……理論複雜性所玷污。」

　　純粹的。對，因為天知道文學不能真正涉足複雜的思想。天知道我們不應該承認也許、也許那些「純粹」的維多利亞小說與殖民主義有關，或那些「未被玷污」的浪漫詩句不僅僅是關於他媽的水仙花。

　　你這自負的、特權的、父權的混蛋。坐在你的皮椅裡，你那用木板裝飾的辦公室裡，決定誰對文學的熱愛夠「純潔」，誰的詮釋夠正統，誰的存在值得你賜予你的神聖認可。用我的貧窮作為武器，強迫我回到你那狹窄的小經典之中，你珍貴的死白人和他們「普世」的經驗的王國。

　　但是我微笑著點頭，感謝他的智慧，他的慷慨，他的該死的高貴義務。因為這就是我們在學術界所做的，不是嗎？我們微笑，點頭，假裝知識分歧不是另一種形式的階級鬥爭，假裝學術自由不是另一種說法來表達「同意那些控制你未來的人」。

　　而現在這裡的華萊士，依舊是那位金童，站在講台上，擁有完美的髮型和完美的人生，重寫我們的歷史，把自己描繪成謙卑的學生，而我則成了智慧的導師。最具諷刺意味的是，他大概相信這點。他們總是相信，這些學術貴族們。他們擁有一種特殊的才能，能記得自己是那些故事中的弱者，即便他們從來就是最被偏愛的。

　　那學期，柯薩科娃的辦公室成了我的避難所。愛默生的領地裡瀰漫著皮革和評判，而她的房間則散發出紅醋栗果醬和紅茶的香氣——這是對美國學術的一次樸素的小小反叛。

　　在那場教學助理事件之後，我再一次來到她的辦公室。她熟練地用湯匙把果醬舀進茶裡——這動作讓整個儀式看起來更像俄羅斯小說中的場景，而不是一場學術諮詢——忽然間，她停了下來，湯匙懸在空中。

　　「真是奇怪的事，」她的口音因擔憂而加重，「東西總是……不見了。我的黑色筆記本——你知道的，我用來記錄研究筆記的那本？不見了。還有你的期中報告……」她露出那神秘的微笑。「也許那份報告還沒寫出來吧？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界限變得如此模糊。」

　　「我這學期只是旁聽，」我承認，羞愧地低下頭。「因為資格考試和其他事情……」

　　她讓沉默像橋樑般橫亙在我們之間，沒有人需要跨過去。這是柯薩科娃的天賦——知道理解不需要語言。果醬在她的茶裡旋轉，就像我周圍那些學術壓力的微小漩渦。

　　「說說這本筆記本吧，」我急切地轉移話題，想讓焦點從我的失敗上移開。

　　「啊，筆記本。」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描畫著看不見的圖案。「你知道，思想就像暴風雨中的秋葉。它們來，它們旋轉，它們離去。有時候，如果你夠快，就能抓住一片，用墨水將它釘住，免於飛走。」她舉起茶杯，仿佛在看茶葉卜卦。「我最好的想法往往就是這樣來的——片段，片刻的清晰之間。可是最近……」她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葉子落下，但我的手已來不及去抓住它們。兩天後，我看著自己寫下的東西，就像在讀一篇用我曾經懂得但已遺忘的語言寫的日記。」

　　我喃喃著一些關於壓力和過勞的陳腔濫調，當你無法解決真正問題時所提供的那種安慰。

　　「關於資格考試的事，」我終於鼓起勇氣提到。

　　「啊，是的。」她的笑容變得頗具戲謔。「我們親愛的愛默生教授對系主任表達了他的明確意見。他認為我的……那句話是什麼？『不正統的理論方法』可能會污染考試過程。」她啜了口茶。「但你知道契訶夫說過什麼關於嗎？智慧來自於被毒害過許多次。」

　　這話中含義像煙霧一樣在空氣中盤旋——愛默生的反對，她的記憶衰退，我的不確定未來。然而她就那樣坐著，宛如俄羅斯聖徒般安詳，用湯匙把果醬舀進茶裡，彷彿這是世上最自然的事。

　　「你會沒事的，」她終於說。「有些人錯把門當成牆，把守門人當成神靈。但是你……」她給了我那種讓我既感到被看見又感到被揭露的眼神。「你擁有他們無法檢查、無法量化、無法評分的東西。」

　　她伸手拿果醬，卻似乎忘了為什麼拿它。「哦，順便提一下——哥倫比亞大學明年五月會舉辦一個理論研討會。他們邀請了我，不過……」她皺了皺鼻子，「紐約。太多人，太吵。那些試圖觸摸天堂的高塔，而下方的人們則為了碎屑爭鬥。」她揮了揮手，像是在驅散一個影像。「這個混凝土與玻璃構成的美國夢。不適合我。」

　　她的眼睛忽然明亮起來。「但你呢……你會感興趣嗎？他們會講拉岡、德里達，還有一些新的精神分析文學研究觀點。那些愛默生最討厭的東西。」

　　我點頭，也許太過熱切了。一次逃離學術荒漠的機會，呼吸不同的空氣，思考不同的想法。去一個愛默生的陰影未能覆蓋的地方，一個華萊士的金童幽靈不會出沒在每個教室的地方。

　　「太好了，」她說，隨即微微皺眉，似乎在試圖想起什麼。「我明天會給他們寫信。」她拿起茶杯，凝視著，仿佛其中藏著答案。「研討會在巴特勒圖書館舉行。我記得因為這讓我想起一個笑話——巴特勒，就像圖書的僕人。美國人連他們的圖書館都如此嚴肅……」

　　她的紅果醬已經完全融化在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