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敦化南路,從小豐衣足食,從未餓過。
文具弄丟了,再買一支;想上的才藝課、營隊活動,爸媽從不吝嗇。
我大學延畢搞學生會,家裡也沒催我畢業,不但每學期學費都幫我付清,連生活費也從不打折。
我知道我是幸運的。
但我也知道,這樣的幸運,在我服務的案主眼中,簡直像童話故事。
我曾經以為,我的努力與溫柔,可以彌補我們之間的落差。
但後來我明白,有些差距,不是你對他好就能抹平。
有些人不是不願學習——而是他們的心智還來不及長出能「思考全局」的空間。
他們像《匱乏經濟學》裡說的那樣,被困在「隧道效應」中。
當一個人被急迫與缺乏包圍,他的眼裡只剩下眼前那個最急的問題。
你讓他規劃未來,他卻連今天晚餐在哪都還不知道。
我想起藍根。那位智商高達195,卻因為母親忘了簽一張表、失去獎學金、最終輟學的天才。他不是不夠聰明,他只是沒有備案。他跌了一次,就沒有人來扶。
我也想起歐本海默。試圖毒殺教授的那一年,他有錢的爸爸馬上出面協調、公關、周旋——他不用被退學,只要定期看精神科醫師。他那次跌倒,是在鋪著紅毯的樓梯上。摔了,還是能被扶起。
跌倒這件事,本身並不致命。
真正決定命運的,是你跌下去時,有沒有一雙手接住你。
是你有沒有「可以再來一次」的權利。
我們這些在隧道外長大的人,是可以回頭、橫看、預想、盤整的。
我們被教育要有計劃、有備案,要想五年後、十年後的樣子。
可是他們不能。他們沒得選。他們只能直線衝刺,然後撞牆。
所以我們不是在教育他們「應該要怎樣」,我們是在陪他們「重新長出選項」。
我們是在幫一個總是卡在隧道裡的人,開一扇窗,灑一束光,讓他知道:可以慢下來,可以有選擇,可以不再只是活在逼迫裡。
我常常覺得,社工這份工作像是在「重養」一個人。
那些「長得像大人、行為像青少年、反應像孩子」的案主,其實是從未被好好教養過的靈魂。他們不是壞人,也不是懶人,而是從小就沒機會學會「跟世界互動」的方式。
他們不知道如何表達需求、協調利益、做出對長遠有利的選擇——因為他們的人生從來只教會他們如何「活下來」,而不是如何「活得更好」。
我從一個被世界相信、被允許試錯、被支援到長大的女孩,變成一個願意蹲下身、陪人一步一步站起來的社工。
我知道,我的人生不是因為我比較努力,而是我被允許跌倒、被有人接住。
而我的案主們,他們的跌倒,常常沒人看見,也沒人扶起。
所以我留下來。不是為了改變他們的人生,而是讓他們知道——不論過去你犯了什麼錯又如何被對待。
現在,這世界上真的有人會停下來等你、扶你一把,並且選擇相信你,願意陪你再試不只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