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傳 其一》南唐 張泌
- 紅杏,交枝相映,密密蒙蒙。
- 一庭濃豔倚東風,香融,透簾櫳。
- 斜陽似共春光語,蝶爭舞,更引流鶯妒。
- 魂銷千片玉樽前,神仙,瑤池醉暮天。

張泌為五代南唐詞人,生平事蹟不詳,然其詞多收錄於《花間集》,風格承襲溫庭筠、韋莊一路,善寫閨情與春景,語言華美,意象綺麗。此詞當作於南唐偏安江南之際,士大夫階層沉溺於宴遊享樂、風月吟詠之中。面對國勢日蹙,文人轉而寄情於自然與酒色之間,故詞中常見繁花、斜陽、蝶舞、玉樽等意象,既反映時代氛圍,亦透露出一種對美好易逝的隱憂。
全詞構築出一個濃麗而短暫的春日世界:紅杏盛放、香氣瀰漫、蝶舞鶯啼,然而斜陽西下,落花千片,暗示美好難久。詞人藉酒消愁,在玉樽前恍若登臨瑤池,實則透露出對春光易逝、人生無常的悵惘。整體意境既華美又略帶哀婉,符合「花間詞」「以豔寫哀」的典型特質。
其中的「共」字值得探討:
「共」看似是一個簡單明瞭的字,但其詞性與用法其實頗具層次。多數人首先聯想到的是動詞用法,如「共有」「共天下」「共患難」「共甘苦」「共政」等,表示共同擁有或承擔;其次則是副詞用法,置於動詞前,如「共騎」「共承」「共遊」,相當於「一同」「一起」。
然而,在南唐張泌《河傳》詞句「斜陽似共春光語」中,「共」的結構為「共+賓語(春光)+動詞(語)」,這就引出一個關鍵問題:此處的「共」究竟是副詞,還是另一種詞性?
從語法角度看,它確實可以暫時理解為副詞,但更精確的分析指出——它實為介詞。《漢語大字典》即明確將此類用法歸為介詞,釋義為:「表示涉及的對象,猶『同』『跟』。」
相關例證包括:
- 北魏楊衒之《洛陽伽藍記·永寧寺》:「榮即共穆結異姓兄弟。穆年大,榮兄事之。」
- 南唐張泌《河傳》:「斜陽似共春光語。」
- 魯迅《熱風·隨感錄四十》:「我有兄弟姊妹,幼時共我玩耍,長來同我切磋,待我很好。」
這些例子中的「共」皆引出動作的參與者或交談對象,功能等同於現代漢語的「跟」或「和」,屬於典型的介詞用法。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共+人+動詞」結構在漢語方言中仍廣泛留存。例如:
- 閩南語中,「共」讀作 ka⁷ 或 kah,源自古音 kong⁷/kang⁷ 的陽入聲轉化及舒聲形式;
- 福州話則較完整地保留了中古音,共讀作 /kɔyŋ˨˦˨/,仍作介詞使用,引進比較或互動的對象,如:
- 「我~我哥生野像」(我和我哥長得很像);
- 「汝者癖意~汝爸蜀樣其」(你這脾氣跟你爸一樣)。
歷史演變補充
- 上古漢語:「共」主要作動詞,如「共工」「共承宗廟」。
- 中古以降(唐宋以後):受口語影響,「共+人」結構逐漸發展出介詞功能,用以表達「與某人一起……」。
- 現代漢語:動詞用法多限於成語(如「同甘共苦」),而介詞用法雖在普通話中衰退,卻在南方方言及文言仿作中持續活躍。
因此,面對「斜陽似共春光語」這樣的句子,我們應將「共」視為介詞,譯為「跟」「同」,全句意即:「斜陽彷彿在跟春光低語。」如此解讀,既符合語法結構,亦契合歷史語言事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