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隱隱,陣陣劈落
一塘飄滿黑色浮萍的夢
漸次剔亮起來.....
——少作〈剔亮〉

自幼對那一聲從天而落的雷鳴,就心醉神迷。那高亢激昂的聲響,宛若來自天外的交響曲,讓整個世界從渾渾噩噩中猛然甦醒過來。
《月令七十二候》曰:
二月節,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故曰驚蟄。

驚蟄在《易經》中對應「震卦」(震為雷),象徵春雷乍響、陽氣生發,喚醒冬眠萬物。
不禁想到古老的「春」字。
今日所見的「春」,已是隸變之後的形體,只明顯看得出「日」字。但最初的「春」,是寫作「萅」(或省略「艸」字頭的「旾」),是一個會意字:上方「屯」有如草木初生之形,下方是一輪「日」。

「春」字的歷代演變 從甲骨文到金文 都保留了「從艸」「從屯」「從日」的字形,是會意字。 但到了隸書以後,因改圓為方,字形發生劇烈變化,結構可能與原篆體差異較大,而令人不明所以。
「屯」的形體,就像生命在地底盤旋蟄伏,略顯臃腫,只露出一點嫩芽。還有什麼比草木破土而出的姿態,更能描摹春天呢?
而那圓圓的「日」,安在其下,彷彿飽滿的生命元氣——仍深藏地底,尚未完全舒展。
驚蟄的一聲雷鳴,正是震動天地,也喚醒了這股沉睡的生命力。
此時也是春花漸次綻放之時,我常想起一些與春與花有關的詩句。有趣的是,其中往往都有一個「動」字:
春路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秦觀〈好事近〉
椿花落了,春日為之動盪。——日本俳句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劉禹錫〈賞牡丹〉
讀著讀著,不覺怦然心動。古人說:「物色之動,心亦搖焉。」誠哉斯言!

3/5起到3/20 是二十四節氣中的驚蟄 驚蟄三候:桃始華,倉庚鳴,鷹化為鳩 古人十分具像地形繪這份大地復甦的氣象:一開始的五天桃花開始盛放;再過五天黃鸝鳥也開始鳴叫了;再過五天布穀鳥也開始飛來飛去了!
一顆蟄伏的心,也在春花盛放之際悄然甦醒,性情為之搖蕩。
於是又想起《寒食帖》中東坡那句:「年年欲惜春」,他所珍惜的是甚麼呢?我總覺得那是心靈又一次的更新。
每到此時,我也總會想起席慕蓉的文字:
生命裡面還有更為固執的生命,
我們的感覺背後還有更為強烈的感覺,
是他們,
是那從來不曾完整現身卻又時時刻刻盤踞在我魂魄深處的渴望與憧憬,
讓我在初春的山林間,
憂來無方,
一時不能抑止也無從釐清啊!
——〈初老〉
肉身固然年年老去,但心靈卻總在春天再次被喚醒。一顆不能自抑的春心,在體內滋長勃發。人在那一刻意識到自己、感受到自己,也領悟到——
自己原來是一種有性靈、與萬有相連的活潑存在。或許,這正是東坡與歷來文人所珍惜的「春」。最後,一起欣賞書畫大師江祖望老師所刻的這方印:
「年年欲惜春」。

「年年欲惜春」出自江祖望老師的《寒食帖刻石》
後記:
有中醫師說:「驚蟄不打雷,人就醒不過來。」也有花友抱怨,今年氣候反常,原本應該在盛夏綻放的茉莉,竟然在初春就冒了花苞。
簡單說就是覺得「天不照甲子」,風不調雨不順,感覺到各種混亂與失序,想要依天時過日子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就更不用說該如何在這動盪的人世安住了。
如果是古人,又會怎麼看待這些現象?
在古代中國,當節氣失序、天象異常時,帝王往往不只是把它當作自然現象,而會反求諸己,會齋戒自己、深刻反省自身的德行與施政。因為在他們的觀念裡,天地與人心本是一體相通的。
天時若亂,人心也許早已先亂。
那麼在今日這樣的時代,我們能做的是什麼呢?
或許正是回到自己的中心。讓自己的「意」,慢慢對齊那更大的秩序——
古人稱之為「天心」。
當人的心念紛亂、欲望失衡時,這股震盪也會投射到世界之中。有人說,地球的心跳(舒曼波)正在加快;也有人說,自然的節律正在失衡。
也許在這樣的時候,我們能做的,不只是抱怨風不調、雨不順。
而是重新校準自己的「意」,讓祂歸於中心,歸於我們跟天相連的意識,錨定在當下。讓它慢慢回到與天地相應的節律之中。也許,那正是萬物重新歸於秩序的一種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