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運上的十秒鐘
你搭捷運。
旁邊坐了一個人,你掏出手機。
這個動作你每天做,從來不覺得需要解釋。
Zygmunt Bauman 覺得需要。這位波蘭社會學家在 2000 年出版的《液態現代性》裡,把這個動作放進了一個更大的圖裡面看。「別跟陌生人說話」從給小孩的警告,變成了成人社會的正常策略。陌生人是誰?是那些你主動選擇拒絕跟他說話的人。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習慣。
他看到的是一整張圖裡的其中一角。

什麼東西溶掉了
Bauman 借了 Marx 的一句話:
「一切堅固的事物都煙消雲散。」
早期現代性拆掉舊結構,是為了建立新的。教會沒了,有國家。行會沒了,有工廠。舊規矩沒了,有新制度。拆除是手段,重建才是目的。
液態現代性不一樣。
它拆掉舊結構,但不再建立新的。
現在追求的是彈性、可拋棄、隨時能拆除重建。所有結構都被要求「可生物分解」。工作不保證長期,婚姻不保證永遠,社區不保證你認識鄰居。害怕事物太過牢固以致無法拆毀,害怕事物停留太久不願離開,這種恐懼標誌了我們的時代。
過去幫你扛住不確定性的制度,一個接一個液化了。剩下的人,是你自己。
社會學家 Ulrich Beck 說得更直接:個體化不是你選的,是社會結構的強制要求。認同從「給定的」變成「要自己完成的任務」。社會持續生產風險和矛盾,但處理的責任被丟給個人。
你被賦予法律上的自主性,但沒人給你事實上自主所需要的資源。
聽起來像自由,但被丟出去的人不會這樣形容。
被丟出去之後,人會怎麼辦?

同一股不安,三個出口
人會自己想辦法。
我的辦法是買線上課程。有段時間被販賣焦慮打到,一口氣買了好幾堂生產力課程。有幾堂到現在沒點開。點開的也不太滿意。最荒謬的部分:上完之後,我的生產力更差了。
後來才看出來,所有辦法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找確定感。而且找的範圍越來越小。從外面買得到的東西,到外面看得到的人,最後縮到自己身上。
- 最外圈:買東西。
Durkheim 的概念在今天格外真實:失規範,缺乏規範或不確定規範為何,是人所能遇到最不幸的遭遇。沒有路標,沒有人告訴你正確答案,你只能自己游,游不動就沉。
這種說不出來的不安需要出口。Bauman 說,購物不只是享樂。另一面是:對焦慮異常的強烈不確定性、對令人腦筋遲鈍的不安全感展開的艱苦鬥爭。商品帶來短暫的確定感,你做了一個決定,它明天會到。同時,你也在用買來的東西雕刻自己。穿什麼、用什麼、吃什麼,都是在回答「我是誰」。但不管是確定感還是身份感,保質期都跟商品一樣短,所以購物必須日復一日重複。重要的是儀式被執行這個事實本身。
你買到什麼不重要。「買」這個動作被執行了,這才重要。
提示是不安,套路是購物,獎勵是短暫的確定感,然後循環重來。
把「購物」換成「滑手機」「刷短影片」「點外送」,機制一樣。
但商品畢竟是東西。東西能給的確定感有天花板。所以你往更近的地方找。
- 中圈:找人示範。
手機裡追蹤了多少 KOL?生產力、健身、投資、讀書,各一批。
再問一個問題:追蹤了多少政治人物?
Bauman 的觀察是,消費社會裡領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榜樣。領袖要你服從,處理的是集體的事。榜樣提供示範,處理的是你自己的事。Jane Fonda 對觀眾說的是「我的身體是我的作品、我的責任」。翻成白話就是:你的人生你自己負責,我只讓你看看怎麼做。
KOL 是這個邏輯的當代版。他們不需要你效忠,只需要你模仿。但他們多到沒有一個能維持權威太久,下一個永遠在等。
追的還是確定感,只是這次它長得像某個人。
買東西給你物質上的短暫確定,KOL 給你方向上的短暫確定。但兩者都在你的外面。商品會壞,KOL 會換。
還有什麼是你自己的?
- 最內圈:你的身體。
Durkheim 說過,社會生命長於個體,人在社會的延續中找到面對死亡的勇氣。
現在反過來了。你的工作可能明年就沒了,你的公司可能五年後不存在,你住的社區不保證你下次搬家還在。其他所有事物,制度、工作、關係,都變得比身體更短暫。
唯一預期壽命還在增加的,是你自己的身體。
所以健身、飲食控制、保健品、醫美。Bauman 區分了「健康」和「適能」:健康有標準,達標就好;適能沒有終點,永遠可以更精實、更優化、更自律。當身體成為最後的避難所,追的就不再是健康,而是適能,一場沒有終點線的比賽。
到這裡,三個出口都走過了。從買得到的東西,到看得到的人,到自己的身體。搜索半徑一圈一圈縮小,最後縮到皮膚以內。
再往內,沒有了。

水裡的魚
Bauman 沒有給你第四個出口。
他要說的是:這就是你活在其中的水。
法國社會學家 Bourdieu 把這個狀態叫做危疑不安。三個層面同時在:對工作和生計的不安穩,對這些東西能持續多久的不確定,對身體和所有物的不安全感。最關鍵的一句:這種不確定性是個體化的強大力量,它製造分裂而非團結,因為沒人知道明天自己屬於哪個陣營。
再往底層看。固態現代性的基本特徵是信賴,對自己、對他人、對制度的信賴互為條件。液態現代性把這三條腿同時抽掉了。企業與僱用不再提供信賴的制度性基礎,減少層級、縮小規模、企業改造讓建立信任變得困難。
信賴崩潰不是一個事件。是一種永久狀態。
你沒辦法「解決」它,就像魚沒辦法解決水。

停止怪自己
那知道這些有什麼用?
不會讓捷運上的人突然變得好親近。不會讓你停止衝動購物。不會讓 KOL 變得更值得追蹤。不會讓你對身體的焦慮消失。
但它做一件事。
它讓你停止把結構性的不安,當成個人的失敗。
我後來沒再買課了。350 元的書,知識量比幾千塊的課還高。從實踐中學到的,又比只讀不做更多。但回頭看,當初買課的那個瞬間,我心裡的感覺不是「我在學習」。是「我在處理焦慮」。買下去的那一秒,我覺得問題已經在被解決了。
焦慮沒有消失。但我現在知道那個衝動叫什麼名字。
Bauman 給的不是解方。是一張地圖。
地圖不會帶你離開水,但會讓你知道自己在哪裡。
而且地圖上不只有逃生路線。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知道自己在哪裡的人,至少不會把游泳的累,怪在自己不夠努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