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柏宇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土城租屋處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門一打開,客廳的燈還亮著。老婆小敏坐在沙發上,抱著手臂,冷冷地看著他。八歲的女兒貝貝早已睡了,但飯桌上的菜明顯沒動幾口。
「又這麼晚?你以為家裡是旅館啊?」小敏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一句都像刀子。
陳柏宇把後背包放下,聲音乾澀:「今天有緊急Bug,Kevin那邊的架構出問題,我得幫他收尾……」
「Kevin、Kevin,又是Kevin!」小敏忽然提高音量,隨即又壓回去,怕吵醒女兒,「你進公司十一年了,還在幫比你小九歲的小孩擦屁股?陳柏宇,你到底有沒有骨氣?」
陳柏宇坐在餐桌前,看著冷掉的滷肉和青菜,胃裡一點食慾也沒有。
「我不是在幫他擦屁股……我是技術顧問,這是我的工作。」
「技術顧問?」小敏冷笑一聲,從手機裡翻出一張截圖甩到他面前,「這是你們公司內網的升職公告!Kevin從P6直接升P7,薪水加三成,還拿到股票。你呢?還是P6,十一年的P6!」
陳柏宇低頭不語。那張公告他下午就看到了,當時心裡像被重重打了一拳。
小敏越說越激動,眼眶都紅了:「我昨天去參加貝貝的家長會,別的媽媽問我老公做什麼,我說在半導體公司當工程師,她們還羨慕地說『哇,科技新貴』。結果我回家看到你這樣……我連話都接不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開始顫抖:
「隔壁阿豪去年跳槽去聯發科,現在年薪四百多萬,暑假帶全家去日本玩一個月。你呢?去年只敢帶我們去墾丁三天,還因為加班只待兩天就趕回來。陳柏宇,你對得起我和女兒嗎?」
陳柏宇的拳頭在桌下握緊,指甲掐進掌心。
他很想大聲回她:我難道不想升嗎?我難道不想多陪你們嗎?可是我已經三十八歲了,外面面試永遠問我「為什麼這麼久沒升遷」?我跳出去,萬一新公司一樣壓榨我,萬一我失業,你和貝貝要怎麼辦?
但這些話他一句都說不出口。
最後他只低聲說:「……我再努力看看。」
小敏忽然站起來,眼淚終於掉下來:「努力?這句話你說了十年!當初結婚時你說五年內讓我當全職媽媽,結果呢?我現在還得兼差做線上客服,每天盯著電腦到半夜,就為了多賺幾千塊貼補家用!你卻每天回來只會說『公司穩定』、『再熬一下』!」
她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哽咽:
「陳柏宇,你不是工程師,你是公司養的老黃牛!人家用你的經驗、用你的穩定,換來他們年輕人的升遷和股票。你呢?你得到什麼?得到一個永遠修不完的Bug,和一個越來越看不起你的老婆!」
最後一句像一把鈍刀,直接捅進陳柏宇胸口。
他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客廳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顯得格外蒼老。
小敏擦掉眼淚,轉身走進房間,甩上門。
陳柏宇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盯著冷掉的飯菜。過了很久,他才低聲對自己說:
「陳柏宇啊……你這十一年,不只是工作憋屈,連家裡……也他媽太憋屈了。」
他想起女兒貝貝上週問他的一句話:「爸爸,為什麼別人的爸爸週末都會帶我去公園,你都不會?」
當時他只摸摸女兒的頭說:「爸爸在努力賺錢,讓你以後可以過好日子。」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多麼蒼白。
凌晨三點,他躺在客廳沙發上,睡不著。手機忽然震動,是Kevin傳來的訊息:
「老陳,謝謝你今天幫我debug,那個架構真的太讚了!明天早上九點記得來會議室,我們一起review新規格~」
陳柏宇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個「好」。
他關掉手機,望著天花板,眼角有點濕。
明天早上,他還是會準時出門,還是會對Kevin露出溫和的笑容,還是會繼續當那個可靠的老工程師。
因為他不敢想像,如果連這份「穩定」都沒有了,這個家還會剩下什麼。
只是這一次,他心裡第一次浮現一個連自己都嚇到的念頭:
或許……真的該換條路走了。
哪怕那條路,看起來一樣憋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