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宿醉的感覺不是痛。
是那種世界被悶了一層的感覺——聲音還在,光還在,但所有東西都隔著一層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像是昨晚的酒在你和現實之間鋪了一層薄薄的紗,讓你看得見但摸不準。
林志遠醒來的時候,房間裡的光已經很亮了。
他沒有立刻動。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讓腦子慢慢找回它應該在的地方。昨晚的畫面一格一格浮上來——啤酒,紅酒,威士忌,阿達紅著臉說我真的很佩服你,邱翊君那句「辛苦了」,還有最後那個安靜的乾杯。
他想,今天還是請假好了。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停了一下,停得很自然,像是一個他其實早就做好的決定。身體還有昨晚的重量,窗外的光太亮,辦公室裡的事可以等一天。
他坐起來,伸手去拿床頭的筆電,打算登入院部系統把假請了。
然後他看見手機螢幕亮著。
未讀訊息,全是同一個人傳來的——李正斌。現任的國科院國會辦公室主任。
他們是大學同學,畢業後各走各的路,偶爾在同學會碰面,偶爾在Line上說幾句話,那種關係不近不遠,但有一種很老的信任在裡面,像是放了很久的東西,不常用,但你知道它在哪裡。六年前再度回鍋國科院,沒想到又遇到老同學。
他滑開訊息,從頭看。
昨晚十一點半:「志遠,有空嗎,有件事想跟你說。」
凌晨十二點:「還沒睡嗎?」
今天早上八點:「志遠,你看到請回我,有點急。」
八點半:「好啦我知道你可能昨晚喝多了,但真的有點急,你看到盡快回我。」
林志遠看完,正準備回覆,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Line。是來電。
螢幕上顯示的號碼他認識,但沒有存名字,因為有些號碼你不需要存,你記得它。
他接起來。
「志遠。」
是次長的聲音。沉的,有一種多年在公部門磨出來的篤定,不急,但每個字都有它的重量。
「次長。」林志遠在床上坐起來,手撐著床沿。
「聽說你昨晚喝多了?正斌跟我說的。」次長說,語氣裡有一點笑意。
「小酌。」
「好,」次長說,「那你現在聽得進去?」
「聽得進去。」
「上午的專題報告,你們院部整理的資料很好,」次長說,「但下午的質詢,要請你過來一趟。」
他停了一下,說:「志遠兄,要再請你幫忙了。正斌會跟你們院長說。」
林志遠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的天光打進來,宿醉的薄紗還在,但正在慢慢散。
「好,我下午到。」
電話掛掉之後,林志遠坐在床沿上,手機還握在手裡。
他打開Line,回了李正斌——「看到了。次長剛才打給我了。」
李正斌的回覆幾乎是立刻來的:「太好了。志遠,這次真的要靠你,那幾個委員很難搞,整個兩百億的預算能不能過,就看這場了。對了,你昨晚喝多了?」
林志遠回:「小酌。」
然後起身,走去倒了一杯水,站在窗邊喝完。
宿醉的那層紗,正在一點一點地散去。
計程車在市區的車流裡走走停停,林志遠坐在後座,公事包放在膝上,西裝是他壓了很久的那件深藍色,不是最新的,但是最合身的。立法院的質詢不需要新衣服,需要的是讓人覺得你在這個地方待過的那種氣息。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螢幕,是邱翊君。
他接起來。
「志遠,」她說,「你現在在哪裡?」
「計程車上,快到了。」
然後她開始說:不要對委員談太多,小心媒體,注意措辭,立法院的生態複雜,各式各樣的人都有,發言要謹慎,口徑要和院裡一致,事後第一時間回報——她說了很多很多。
林志遠靠著車窗,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偶爾說一句「好」,偶爾說「嗯」。
他的眼睛在看窗外。
濟南路,中山南路,青島東路——這些街道二十年前他走過,現在還是這個樣子,店面換了幾間,招牌的顏色舊了一點,但街的骨架沒有變,那些轉角,那些騎樓,那些在陽光裡站了很多年的老榕樹,都還在原來的地方。
她還在說話。
他看著窗外,想著等一下要說的那些話,想著喬哥說的縫隙,想著那兩個對研究院還有敬意的委員,想著那個有人在背後餵的資料要怎麼接。
他心裡有個聲音,沒有說出來——
「二十年前我就在立法院混了。難道還不知道這些眉眉角角?」
「放心,」他說,「次長那邊我會配合好的。」
邱翊君停了一下,說:「好。事後記得回報。」
「好。」
電話掛掉。
計程車轉進濟南路,立法院的圍牆出現在窗外。
二十年了,那道牆還是那個顏色。
離下午的質詢還有兩小時,林志遠沒有立刻進立法院,而是走往另一個方向。
這種地方,研究院裡的博士們這輩子大概不會踏進來。那個世界和立法院外的這條街,中間隔著一種說不清楚的距離——不是地理上的,是氣味上的。研究院的人寫報告、開會、發表論文,他們的江湖在期刊和簡報裡。
但林志遠不一樣。
次長找他來,是因為這個計畫他跟了三年,專業上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個兩百億背後的每一個細節,是因為他推動過的計畫受到肯定,是因為他這個人站出來讓人信服。
但在走進這個餐廳之前,他做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決定。
五湖四海的朋友,用在什麼時候,怎麼用,這是他自己的事。
中午的陽光打在濟南路的石板地上,立法院的圍牆把裡面和外面分成兩個世界。林志遠沒有立刻進去,他轉了個方向,走向對街的一家小餐廳。
那家餐廳他認識。
推開門,裡面的空氣是菸味、熱炒海瓜子的香氣、還有某種只有在這個地方才有的喧囂混在一起的味道。幾張桌子,坐的全是助理,有的在看平板,有的在講電話,有的三五成群湊在一起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眼神都是非常敏銳的。
林志遠掃了一眼,在角落找到他要找的人。
喬哥。
五十出頭,西裝頭,身材還保持著軍人的樣子,挺的,但不僵,是那種退伍很多年之後身體還記得怎麼站的感覺。面前的桌上有一杯台灣啤酒,還有一盤滷味。七星菸夾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間,點著的,但燒得很慢,因為他說話的時間比抽菸的時間多,那根菸更多時候只是夾在那裡,偶爾在菸灰缸上輕輕磕一下,讓菸灰落下去,然後繼續說話。眷村長大的孩子,軍校畢業,職業軍人退伍,後來輾轉進了立法院做助理,一做三十年,換過七個委員,見過三次政黨輪替。每一位委員的背景他如數家珍,每一個選區的生態他心裡都有一張地圖,對政局的掌握和預測,精準到讓很多在台面上叼著麥克風的人私下都要來找他問一句。他不是那種八面玲瓏的人,是那種你知道他站在哪裡、他說出來的話算數的人。那份眷村帶出來的俠氣,在他身上從來沒有退伍過。
這個餐廳裡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但喬哥還在,像一塊沉在河底的石頭,什麼都沖不走他。
喬哥不只一個人。
那張桌子坐了五個人。除了喬哥,還有三位助理大哥,各自來自不同的委員辦公室,不同的黨派,平時在議場裡站在對立的位置,但坐在這裡,喝的是同一桌的酒,抽的是同一圈的菸。這裡是立法院外最小的協商桌,沒有麥克風,沒有記者,什麼話都可以說,說了也不算數,但有時候比算數的更管用。
還有一個女人。
她坐在喬哥旁邊,寬鬆的素色襯衫,頭髮隨手紮著,菸夾在指間,姿態很閒,但眼神不閒。你看她的臉,猜不出年紀,三十幾還是四十幾,說不準,那種女人就是有辦法讓時間在她身上走得慢一點,帶著一種不需要解釋的貴氣,灑脫,俐落,還有一點說不清楚從哪裡來的嬌媚,像是她從來不需要為任何人打扮,但坐在那裡就是讓人多看一眼。家人都在國外,立法院就是她的生活,這裡的人就是她的家人,這裡的江湖就是她的江湖。
江湖上叫她一姐。
林志遠看見她的時候,停了半秒。
二十年了。
當年她就已經是這個圈子裡有名字的人,他只是一個剛開始在這裡協助科技立委的年輕學者,偶爾碰面,點個頭,說兩句話,僅此而已。後來他離開了立法院這個場域,她還在,繼續在這個江湖裡活著。
她也看見他了。
那個眼神停在他臉上,不長,就是一秒鐘,但那一秒鐘裡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是認出來了,是二十年的距離,還有一點點她沒有說出口的什麼。然後她把視線移開,繼續和旁邊的人說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林博士,」喬哥站起來,「坐。」
林志遠在空位坐下,對著桌子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老闆娘走過來,他說,給我一杯熱茶。老闆娘沒有問什麼茶,轉身就去了。
喬哥把菸在菸灰缸上輕輕磕了一下,說:「今天什麼風?你們研究院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不來這種地方。」
「次長叫我來的,」林志遠說,「下午的質詢。」
桌子上安靜了一秒。
那個安靜不是真的安靜,是幾個人同時把話吞回去了一點,把耳朵打開了一點。
喬哥點了點頭,說:「AI那個案子?」
「對。」
「我就說嘛,」喬哥說,「這種案子,來的要是不夠份量,那幾個委員會把你們吃掉的。次長有眼光。」
一姐這個時候開口了。聲音不高,有一種慵懶的嬌媚感,跟一姐的霸氣封號實在無法聯想在一起。
「林博士,好久不見。」
林志遠看著她,說:「一姐,好久不見。」
她把菸在菸灰缸裡輕輕按了一下,說:「二十年了吧。」
「差不多。」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她早就知道結局的事,說:「你還是一樣,關鍵時刻才會出現。」
林志遠沒有反駁,也沒有笑,只是說:「承蒙一姐記得。」
桌子上的人都沒有說話,但那個空氣裡有一種大家都聽見了、都明白了的東西。一姐端起她面前的紅酒杯,虛敬了一口,把視線移回去,繼續看她手邊的平板。
喬哥清了清喉嚨,壓低聲音說:「情況不太好看。反對黨這會期鐵了心要杯葛,不只是你們這個案子,是什麼都要杯葛。」
「我知道,」林志遠說,「但有沒有縫隙?」
喬哥瞥了一眼一姐,一姐沒有抬頭,繼續看她的平板。
「有,」喬哥說,「陳委員、王委員,這兩個人對你們研究院一向有敬意,不是逢人就反的。你要是能讓他們覺得這個計畫是真的有料,不是在喊口號,或許有機會。」
「他們在意什麼?」
「落地,」喬哥說,「兩百億撒出去,五年後能看見什麼?你要讓他們相信這個錢花出去有人負責。」
林志遠把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說:「還有呢?」
「有人在背後餵資料,狀況還不明朗....」喬哥說,聲音更低了,「說你們這個計畫和別的部會重疊,重複建設。這個你要準備好。」
這個時候,一姐沒有抬頭,但開口了。
「林博士,」她說,眼睛還在看平板,「你們那個計畫,如果真的有你在裡面,我覺得應該是不一樣的。」
她說完,沒有再說下去。
桌上的人都安靜了一秒。
林志遠看著她,說:「謝謝一姐。」
她沒有回應,只是把菸夾起來,深吸了一口。
這個時候,老闆娘端著茶過來了,沒有茶杯,就用威士忌杯裝著,茶色很淡,茶包還泡在裡面。她把杯子放在林志遠面前,用台語說:「阿林博士,好久不見啊,拍謝啦,我們茶杯不夠,就用這個威士忌杯裝茶給你喝,拍謝拍謝。」
林志遠看著那個杯子,停了一秒。
昨晚也是這樣的杯子。
他把茶包拿出來,放在杯緣,喝了一口。
廉價的,熟悉的,帶著一點花香和一點苦。
「喬哥,謝了。」林志遠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
喬哥擺了擺手,說:「去吧。別讓次長丟臉。」
林志遠對著桌上的人點了點頭,走向門口。
推開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一姐還是沒有抬頭,但她的手停在平板上,沒有滑動。
他把門推開,走出去。
外面的陽光很亮,亮得讓他眯了一下眼睛。
下午的質詢,還有半個小時。
他知道自己準備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