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戰後歷史的敘事中,「外省人」經常被視為威權統治的既得利益者,彷彿隨著中國國民黨來臺,他們就能自然而然地進入權力核心,成為了新時代的「貴族」。然而,試想自古以來,無數落葉隨風落入河流之中,卻未必皆能順流而下;有的確實被水勢推送遠行。可有的卻在迴流中滯留,有的則沉默水底,不明不白地結束這趟旅途。跟著國民政府來臺灣的外省人們從一開始便呈現出明顯的分化:有的人確實透過軍公教體系與黨國網絡,成為統治秩序中的技術官僚與執行者;但在你我所看不到的地方,也有相當數量的人,在白色恐怖的政治清洗中,被納入監控、懷疑甚至處決的對象。
我不是體制的支撐者,而是暴力機器下的受害者。
1949年隨著國共內戰失利,國民黨人的國家安全焦慮迅速升高,因此在政府遷臺後有意識地建立以黨國合一為核心的威權統治體系,並透過軍事、行政與教育機構的配置,鞏固對臺灣社會的控制。部分外省菁英因其政治忠誠與專業背景,而被吸納入體系之中,而能在成為國家運作的重要節點後,取得資源分配與社會地位上的優勢。然而,在激流湧動的河流之中,落葉真的能一直維持平安,無風無浪的成為「貴族」嗎?「白色恐怖」的巨大海浪也在狂風中變得更為狂暴,威權統治的運作邏輯從單純的敵我區分,開始轉向全面性的懷疑與預防性鎮壓。情治系統的眼睛不再滿足於僅針對明確的政治反對者,而是將日常生活中的各種人際關係與集體行動納入監控範圍。所謂「貴族」擁有的優勢並非穩固的制度保障,而是建立在持續不斷被檢驗的忠誠之上。一旦政治風向轉變,或個體被懷疑與「不純」的思想有所關聯,其原有的優勢便可能瞬間土崩瓦解。
「在走向刑場的路上,我以為不過是換一個地方去旅遊而已。」 1949年,國防醫學院學生隨政府自中國來臺。俗諺有雲:「他鄉遇故知,人生四喜之一。」彼時的他們正值青春年華,他們年紀尚輕,甚至有人初次離家遠行,渡海而來。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有人或因同鄉之誼而結成同鄉會,以尋求情感上的依託。有人於戰亂餘波中,為保護校內珍貴器材而組織「秘密」自治會;更有人僅是在社會動盪之際,出於好奇與求知慾,組建讀書會,以求理解世界的多樣面貌。可在龐大的國家機器之下,無論因何種緣故有此行為,都有可能被「詮釋」為潛在的社會結社,從而受到調查與整肅,甚至引來殺生之禍。 這裡可以分享小故事,當時候國防醫學院與國立臺灣大學相鄰,僅隔一條鐵路。而當國立臺灣大學的學生在受到調查甚至抓捕時,就常跑到國防醫學院來躲避抓捕。在大部分人的想法中,國防醫學院之中就不可能容下這些「思想不純」之人。但是,哪怕藏身於「最忠誠」的國防醫學院軍事教育體系中,于凱、葛仲卿等同學還是於1950年,因各種原因而被抓捕,並最終被判處死刑。 無論身處何處,個體始終無法免於被國家暴力懷疑與清洗的命運。在威權體制高度運作的情境下,「敵人」並非固定不變,而是隨著政治需求而不斷被生產與重構。當懷疑成為常態時,任何人都可能僅因一丁點的小事情,在一夕之間從既得利益者變成受害者。
誰才是敵人?
重新理解外省人在白色恐怖中的位置,有助於突破單一的族群對立敘事。與其將歷史簡化為壓迫者與受害者的二分,不如進一步分析威權體制如何運作,如何透過恐懼與不確定性將個體納入控制之中,以及如何在不同情境下生產出多重且流動的身份位置。如此不僅能更貼近歷史經驗的複雜性,也有助於避免在當代社會中重複類似的排除與簡化。 白色恐怖所展現的是一種具有自我擴張傾向的國家暴力機制。當政權將自身存續置於最高價值時,維護安全的手段便會不斷升級,並逐漸脫離理性控制。情治系統在這樣的邏輯下,從防範威脅的工具,轉變為主動生產威脅的裝置,以正當化其持續運作。國家暴力不再具有明確的對象區分,而是對整體社會進行潛在的壓迫與篩選。無論是本省菁英,抑或外省軍公教人員,都可能成為這一機器下的犧牲者。當國家不再以保障人民基本權利為核心,為了政治正確而必須高喊的「中華民國萬歲」霎時間變得格外諷刺。
逃離國家的人 儘管白色恐怖的統治壓力極為全面,但國家權力並非無所不在。即使在高度監控與壓抑的情境下,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仍有一點僅存的自由。透過可能透過言語的節制、人際網絡的選擇,或對規範的策略性遵循,都有機會讓我們暴露在風險之中而能與之共舞。這是人民在與威權國家互動間的不受統治的藝術:我們不以推翻體制為目標,而是在既有結構中尋找縫隙,維持最低限度的自由和自主。 白色恐怖下外省人的多重命運,揭示了威權統治的內在矛盾與不穩定性的內在張力。一方面,威權政府依賴特定群體維繫統治;另一方面卻又在不斷擴張的安全焦慮中,將這些群體納入潛在清洗的範圍。身處其中,沒有真正的安全,也沒有人是真正的局外人。正因如此,身處當代自由民主社會的你我才需要對威權來襲戒之慎之。還原歷史真相與辨識受害者,反思制度如何運作,並確保未來的政治共同體,能夠建立在對人權與自由的真正保障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