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飛翔吧！崎玉」看「成功的反思」

因為有無數的星光，夜空才會閃耀動人，我希望每一道光芒，都有照亮黑暗的力量。無需較勁成為第一名，只要彼此認同與尊重。

這是「飛翔吧！崎玉」這部電影中，男主角所說的一句台詞。

以下這段話，則是來自「成功的反思」這本暢銷書中，作者邁可．桑德爾（Michael J. Sandel）所寫下的結尾：

才德思想認為，不論市場給予一個人的才能多少獎賞，都是他應得的報償。只要這個想法存在一天，休戚與共感就幾乎不可能實現。成功者怎麼會虧欠弱勢者任何東西？要明白其中道理，就必須體悟到，不論我們有多拼搏，成功都不是全靠自己或只需要自己就能造就的。社會看中我們的才能是我們好運，不是必然。清楚感覺命運的嘔人可以讓我們心懷謙卑：「若非上帝施恩或機緣湊巧，我也難逃如此這般。」這份謙卑是個起點。它能讓我們告別無情撕裂我們的成功思想，超越才德霸權，攜手走向更少怨憤、更多包容的公共生活。

「飛翔吧！埼玉」是由日本鬼才漫畫家「魔夜峰央」的作品改編（1982~1983連載），2019年2月上檔。雖然乍看之下極度「政治不正確」，卻出乎意料創下37億日圓的亮眼票房。

主角GACKT、二階堂富美與一干硬底子配角的精彩表現，當然是日本觀眾買單的重要原因。但另一個關鍵則是看似瘋狂、浮誇的內容下，卻又蘊含著充滿深度、討論度的思考。難怪會有人評論：這部電影只有日本人拍得出來。

坦白說，如果你對日本沒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其實是很難看懂其中的笑點、賣點、思考點的。沒關係，請先參考以下這篇影評

簡單的說，日本人很喜歡「比較」都、道、府、縣（共計47個地方自治體）的各方面排名，從琳瑯滿目的綜藝節目內容就看得出來。而且不管是「正常」一點的收入、擁有大賣場數量、農產品生產量、出身的名人數目，或者是誇張到「超乎想像」的職場出軌比率、女學生裙子短度、平均胸部罩杯，無數項目都能拿來統計比較、並慎重討論。

而埼玉縣就是每次比較時的悲情「對照組」，身為首都東京都旁的最大縣市，卻完全沒有任何亮點。難得有機會被提出來討論時，也是因為它是最後一名。

甚至有這麼一說：當被問起家鄉名產時，如果對方發現你「原來」來自埼玉，還會立馬向你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埼玉人，我不該這樣問你。」這不知該算是「溫柔」？或者是「公然侮辱」？

唯一讓埼玉人感到驕傲的，據說只有身為「國民屁孩」的蠟筆小新！

話說這樣一部KUSO感十足，擺明了就是要「diss」埼玉的電影，有什麼值得深入思考的呢？

讓我們先談談「成功的反思」這本書。

本書是他的最新作品，2021年2月在台灣上市。書中討論了近幾年全球颳起的「民粹旋風」之由來，與一般我們所熟知常被提及的原因大不相同。在一年多來全球因疫情而產生各領域的全面且重大影響之下，他的論點格外值得思考。

原文書名《The Tyranny of Merit: What’s Become of the Common Good? 》其實已經揭櫫作者想探討的兩個關鍵字：「Merit」與「Common Good」。

Merit

非常難理解的一個字，也沒有一致的中文翻譯，有人翻成「價值」，也有說是「值得贊揚的優點」，本書中則是翻譯成「才德」。以下連結可以粗淺瞭解「Merit」與「Value」及「Worth 」的異同：

在此先提出一個比較容易理解的切入點：

過去的時代，貴族制度、世襲階級掛帥，造成「天生不平等」，每個人幾乎是一出生就注定了這輩子的命運。然而，也正因為身居高位者很清楚自己並不是靠「努力」、而是「運氣」才得到一切，所以不至於太過自傲。至於身居低位者，也很清楚自己並非「不努力」、只是「生錯人家」才落得如此命運，所以不至於太過自責、自貶。

20世紀民主自由主義興起之後，倡導「人生而自由平等」，強調「人人有機會出頭」，也有眾多勵志故事告訴我們「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然而實情真是如此嗎？

包括：是否擁有大學學歷會決定一個人這輩子的收入（擁有哈佛、耶魯等長春藤名校又是另一個更高等級），但美國只有三分之一人進大學。能否進大學、擠入名校，與父母是否為校友、家庭經濟狀況又有直接相關。簡而言之，過去所推崇的「階級流動」，在當前的美國早已不存在了。

更嚴重的問題是，大多數擠入窄門、晉升上流階層者，會認為自己是靠「努力」才得到這些人生成就，因此絕對有資格（或者說有「才德」，Merit）「配」得到這一切，因此對於「失敗者」、「低階層者」就容易抱持鄙視的心態（你就是不努力所以才不會成功）。

而無法順利達成階級流動的低階工作者，也被「洗腦」成「我就是不夠努力，才沒辦法成功、賺大錢」（或者說是沒有「才德」），不但失去奮鬥的動力，甚至因為失去尊嚴而自暴自棄。

然而事實卻是：一個人成功與否，靠「自己的努力」所佔比重已經越來越低，「天生的不平等」（父母教育與職業、家庭經濟狀況）比重則越來越高。

台灣的現況或許沒有美國嚴重，但是看看台大學生有三成來自台北市，兩成來自新北市，再看看他們的家庭經濟狀況，以及父母投入子女教育的程度，其實也逐漸出現類似美國的「天生不平等」現象。

後續影響則是，「菁英」們越來越覺得自己「德配其位」，因而無法謙卑，對於其他「德不配位」的中低階者，容易抱持「反正解釋了你也不懂，就聽我的決定就好了」的心態。久而久之，社會的撕裂和民主制度的衰敗就會逐漸出現。

至於取代民主制度的「候選人」會是誰？共產主義已經在虎視眈眈了！

「共善」（common good ）

談到共善，就得先提到「自由主義」與「社群主義」的路線之爭。本文篇幅有限，僅先摘錄維基百科的說明：

社群主義（Communitarianism）是一種提倡民主卻與個人主義、自由主義對立的政治哲學，又稱為「社區主義」、「共同體主義」、「合作主義」等。社群主義強調個人與群體之間的聯繫。這種信念來源於認為自我、社會認同、人格等概念都是由社群建構的，與個人主義的觀點有很大分歧。

「共善」正是社群主義的核心思想。唯有群體（國民）共同進行討論（而非互相攻訐），協調、包容彼此的差異，才有可能接近共善的目標。這牽涉到許多入學、經濟、政治制度的更改，請參考作者的說明與解方。

最後再回到「飛翔吧！埼玉」的結局。

埼玉透過「軟實力」改變了自身的悲慘命運，將影響力擴及全日本。並非透過比較實質的輸贏、多寡，而是藉由文化、思考、生活模式這些無形力量。說穿了，這也正是「日本」影響全世界的軟實力！

再從另一個角度觀之，這不也說明了，就算是埼玉這個受困於「天生不平等」的「輸家」，也有機會在包容、尊重、溝通的環境中，順利達成「階級流動」？

附帶一提，主角Gackt出身地是我最愛的沖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