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講話很曖昧,從「見合」這個漢字談起

你遇過跟日本人商談很困擾的時刻嗎?如果說中文有很多客套話,日文則是有不少曖昧不明的字眼,至少從字面上看不太出來。例如什麼叫「見合」?如果在日本客戶給你的回信中看到這個漢字,他到底是在拒絕還是保留合作空間?

與日本人談生意要放長線

需要高度耐心

有和日本採購者合作過的製造商可能心有戚戚焉。日本人看中台灣工業產品CP值高,因為成本和售價都比歐美低一些,品質卻有世界級。有許多日商乾脆直接來台灣設採購據點。先前訪問一家據點的日籍主管,想探詢他們對自己與對台灣供應商的品質要求是否有差異。
沒想到日籍主管說,他的日本母公司要求生產品質要達到 0 ppm(每百萬中不合格數目),也就是所謂的零檢出,意即在產線上做抽樣檢查時不可檢測到瑕疵品。但他實際來台時,期望有點落差。「我只能期望台灣供應商能做到30 ppm就很好了。台灣供應商跟我說,產線能優化到30 ppm已經算很高品質了。但其實我們希望台灣能做到日本要求的0 ppm。」
幾年後去日本的展覽訪問日本展商時,我也問了他們的製程品質要求,幾乎都得到「0 ppm」的答案。從這點能窺探出日本製造業對品質的龜毛。
由於日本人對品質很挑,所以他們透過我尋找台灣供應商時,總開出很高的條件:
  1. 品質若能達0 ppm,優先納入考慮(還只是「考慮」而已)。
  2. 一定要有會說日文的窗口,而且要流利,不要只會講英文的。
  3. 要能配合日本採購頻率與細項要求。
  4. 要能提供特定規格的產品(羅列出尺寸、指定外型、指定用途、材質)。
  5. 要能接受客製化少量生產(不是用貨櫃算的,是用單件計算的)。
  6. 要找長期合作對象,謝絕短期合作。
以上是其中一家日商開的條件,光看就覺得這訂單接了的話,合成本嗎?
當然並非所有日商都這麼高要求,也不代表多數台灣廠商都會婉拒,還是有專攻日本市場的台灣廠商。其中一家台灣廠商的主管跟我說,為了接某家日商的訂單,就這麼一張訂單而已,足足商談了數年!我說怎麼拖這麼久。她說因為日本一直開會又開會討論,光是等日方答應合作就等了數個月。這還沒完,日本人是絕對要親臨台灣,親眼看台灣廠商的工廠環境、產線、製程品質。親眼看過、面談過了,都沒問題再正式合作。還沒完,每年日商都會來台再稽核一次產線品質。因此,她說做日本線很煞費苦心。「但最大好處是,一旦談成了一位日本客戶,就不會中斷合作,因為取得了日本的信任。」
與日商交手需要打長期戰的耐性,但令台灣供應商困擾的還有一項,是日本人講話的曖昧。

「見合」

中文腦搞不懂的日文漢字邏輯

與我對話過的這些台灣廠商,對日本人講話的印象八成是:「明明要就說要,不要就說不要就好,但他們總是不講清楚」。
這其實要歸因於商場上日文的講話習慣和慣用字,以及日本人講話比台灣還更重禮貌的特性。不是只稱呼「客人(客様)」,而是要稱「尊貴的客人(御客様)」。道歉也有分級別,一般的對不起(すみません)有時還不夠,還要動用最高級別的「敝人抱歉到無言以對(申し訳御座いません),深感歉意」。拜託對方時最好講「向您提報我的請託,拜託了(どうかよろしくお願い申し上げます)」。越是禮貌的日文句子,可能越拉越長。
因為這麼注重禮貌,所以日本商人要婉拒對方時,用詞也會很挑,產生「不傷人的曖昧詞」。這些曖昧詞光看字面有時也難分辨出具體是何意。
最近與某家日商來往信件,其中我詢問他在日本開放國境後會不會出國參展,他回覆這兩句話:
弊社(我們公司)は今年も(也)中国展示会への出展を見合わせております
【今年我們公司也會「見合(わせる)」中國展會的參展。】
景況(景氣)、為替(匯兌)、設備投資意欲、その他(其他)諸々の(種種的)条件(條件)で判断させて頂きたい(想請你讓我評估判斷)と考えます(思考著)。
【我想,讓我先評估一下景氣、匯兌、設備投資意願和其他種種條件。】
「見合」是什麼?日文字典對這個漢字的解釋也蠻曖昧不明 ——「考慮一件事情,節制其執行,看看狀況」。「合」在這裡意指「互相」,對某一件事「見合」,是與這件事互「看」,打量看看這件事值幾兩重,值不值得做,在評估完成之前,先暫時按兵不動。
好吧,就算是看狀況好了,那到底是能不能還是要不要參展,字面上仍未講明。同事問我:「那他到底有沒有興趣要參展啊?不講清楚的話我到底要向他推哪個專案?好困擾啊。」
其實,當日文講出「見合(わせる)」這個字時,表面上說在評估可行性,實際上已經在暗示「沒意願」、「不要」或是「不參加」、「不做出動作」。所以,「見合」的曖昧在於字面上是一個意思,實際上是另一個意思。
就好比中文要婉拒對方的請求時,有時會說「我再評估看看啦」,其實連評估都不想,根本壓根想拒絕,只是不好明講。

日本鐵道的「見合」

「見合」的曖昧不僅止於前述。許久以前日本鐵道發生電車與汽車追撞的事故,當時站內廣播「某某線的列車運行正在『見合』中(列車の運転を見合わせています)」。NHK事後刊載一篇評論說那句話使用「見合」這個字眼並不妥當,應該要用「運休」(運行休止)或「不通」才夠意思明確。
日文的「現在正在見合」如果用來描述列車,給人的感覺是,「發生了暫時的狀況(例如暴雨),先暫停下來觀察,等狀況排除時恢復運行」,所以電車並不是無法運行,只是目前按兵不動,暫時不運行,看狀況再啟動。
如果是使用「運休」或「不通」,代表發生了足以讓電車線根本無法運行的狀況(例如對撞事故),短時間不可能啟動了。
總之,使用「見合」會讓人搞不清到底是何時會再運行還是根本搭不了電車了。
後來,有日本電車導入「體貼好懂的日文廣播」,把「見合」這個難懂的字刪掉,直接清楚表達「現在有強風,所以電車停車,現在正在stop(停下來)」,不管還要不要看狀況,總之在當下電車就是不運行。乘客只需要知道當下的資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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