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經驗－她還是她，只是越來越需要被愛包容

我昨天去醫院探視我媽媽，躺在病床上的她緊閉著眼。看起來軟弱蒼白，神情有著難以言喻的絕望感。當我凝視著她時，我眼眶熱了，湧上一陣心酸。 她不再是我記憶中能幹美麗、倔強潑辣的媽媽…而是一位81歲的衰弱老嫗。 兩年來，這是她第四次因為跌倒而入院。 因為腎衰竭，她每周必須洗腎三次。她的體力衰弱。她還罹患帕金森氏症，不但手抖，也影響身體平衡感。我們在疫情期間，拜託了好幾間仲介才聘請到首次來台的外傭吉娜照顧媽媽，擔心媽媽跟吉娜語言不通，也擔心吉娜欠缺照顧經驗，還另外請了台籍的芳姊一起幫忙。 但是我的媽媽是個很要強的人，她的字典裡沒有「屈服」二字。她無法承認自己的老去。 即使我們一再提醒她要倚靠吉娜跟芳姊，但是她內心抗拒。多次要求我們辭退芳姊，心疼我們付出的金錢。 兩年前，也是像現在這樣盛夏，那天在芳姊9:00上工之前，她偷偷出門到附近市場買菜，不要外勞陪同，不拿助行拐杖，甚至也不拿拐杖式雨傘──她說：「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拿那個會被別人笑我不中用」 她挑了幾樣青菜，一條赤鯮魚，在大樓中庭，一個踉蹌。她癱軟趴在地上，所幸保全大哥遠遠看到緊急通報１１９救援…那天我趕到醫院時，看著她滲血的傷口及痛得皺成一團的臉，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心好像被劃下一道口子。 這一次媽媽摔斷了兩根肋骨，顴骨黑青，醫生還交代要觀察她是否有腦震盪現象。 出院之後，她雙腿無力更加衰弱，我們安排了居家物理治療師協助她復健，她強烈拒絕。她說：「做那個沒用，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從此她不再出門，遇到需要洗腎的日子，她坐輪椅戴帽子，把自己裹起來，像鴕鳥一樣。 待在家裡難道就安全嗎？老人發生意外的地方９０％都是家裡。 媽媽接下來每一次的跌倒意外，都是在吉娜忙著做飯、倒垃圾等轉身的幾分鐘內。 我時常想著；媽媽是不是靈肉分離？以為自己還是２０歲？ 這些跌倒使她更換了髖關節，也摔壞左眼。疼痛.衰弱.孤單成為生活日常。失智也伴隨發生：她半夜會起來對著窗外喊已過世多年的哥哥；有時會一天打好幾通電話給我們，問著二十年前的事，或把我們姊妹的名字全喊錯。 但唯獨不變的是她暴躁任性的個性，只要我們講的話不合她的心意，她仍然馬上翻臉，把我們痛罵一頓。 昨天我在她病床旁，看著她痛苦的神情，想逗她開心。我說：「媽媽，我唱首歌給你聽好不好？」 她睜開眼睛，瞪了我一眼：「妳真是不會看時間場合，還唱得出歌?」 那一瞬間，我成長歲月裡那些被拒絕、被責備的記憶通通湧上心頭。 但這些年，這些經歷早已在我心裡鍛鍊成一種沉靜的力量。 我微笑著，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牽住她的手。 我想，這就是現在我能給她的最大陪伴了。 不再企求瞭解、不再強求改變， 而是，在她人生漸暗的路上，我選擇留在原地，牽著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