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說,駕馭車子的人應該依靠星辰來定位,就像腓尼基人航海時所做的那樣。”
——卡利馬科斯(Callimachus)在《詩歌斷片》中對泰利斯的描述。
泰利斯常被視為伊奧尼亞自然哲學的第一人。他在史料中最早清晰地把對世界的理解,轉向對「構成世界的基本要素」與「自然現象的規律」的追問。此條脈絡後來發展為整個米利都學派的核心視角。
一、出身與時代背景
我們對泰利斯的主要資訊來自希羅多德[1]。他記載當時流傳泰利斯帶有腓尼基血統的說法,可能源於他與航海技術革新的關聯。另有傳統把他系譜連到卡德摩斯與阿革諾耳,反映早期伊奧尼亞殖民社群中「卡德米安人」[2]的記憶與敘述。就當地碑銘與名字學資料看,泰利斯很可能是米利都的在地公民,或含少量卡里亞血統。
二、日蝕預測與「585 年」的年代錨點
希羅多德記載:泰利斯曾預言一場日蝕,戰場上的呂底亞與米堤亞因此停戰[3]。現代天文計算指出,公元前 585 年 5 月 28 日在小亞細亞可見一次日蝕,古羅馬作家普林尼也把這一蝕相放在相近年代[4]。這條時間線與古代年表學家阿波羅多羅斯的推算互相印證,使「前 585 年」成為重建泰利斯生平的關鍵錨點:若以傳統說法泰利斯卒於前 546 年,則其生年約在前 625 年上下,預言日蝕時約四十歲,這與他被尊為「賢者」的史料節點相當接近[5]。需要說明的是,日蝕預測並不必然要求對成因的正確理論。巴比倫天文家利用 223 朔望月的循環進行蝕相預警,能指出「某段時期可能出現蝕」,卻無法指出某一城市在某一時辰一定可見,因為還牽涉地心視差[6]。在此脈絡下理解希羅多德的敘事較為穩當:泰利斯很可能運用來自近東的長期觀測與循環知識,做出具有指標性的預告,並被戲劇性的歷史場景放大其影響。
三、旅行與技術傳承:從埃及到幾何測量
古代傳統普遍認為泰利斯曾到埃及,並對尼羅河夏漲冬落提出解釋。「伊特西亞風」一說後世多歸於泰利斯[7]。他也被傳曾用簡單幾何測量金字塔高度與海上船距。把這些故事對齊埃及數學材料後可得較合理的圖像:埃及人的 seqt(斜率計算規則)與《萊因德紙草書》呈現出以比例與影長求高的實務傳統[8]。泰利斯若曾在當地學習,最可能帶回「實用測量術」與「用幾何關係處理距離與高度」的習慣,而非一套已形式化的演繹幾何。形式與證明為核心的希臘幾何,晚至第五至第四世紀才漸成體系。
四、宇宙論的最早輪廓:水、地與變化
依亞里士多德與泰奧弗拉斯托斯的傳述,可勾勒出泰利斯的三個命題:第一,大地浮於水上;第二,水為萬物的「質料原因」;第三,萬物充滿神靈,磁石與琥珀具「靈魂」因能致動他物[9]。解讀時要把第二命題當作關鍵:把「水」視為現實中最根本的東西,其他形態由此生成與復歸。這種思路與當時常見的自然觀察相連:水態在固液氣之間轉換,蒸發可以想像為天體之火的燃料,洪氾與沖積使「水生土」看來直觀,夜露與泉水則被當作地底濕潤的證據。若把這些連為循環,便得到一種以水為主軸的世界運行圖像。
即使在今天,鄉間百姓仍把日光的光束稱為「太陽在吸水」。水再以雨的形式降下;而最後,依照早期宇宙學家的看法,它又轉變為土地。
Even at the present day, the country people speak of the appearance of sunbeams as “the sun drawing water.” Water comes down again in the rain; and lastly, so the early cosmologists thought, it turns to earth.
——John Burnet, Early Greek Philosophy, Ch. I
五、「萬物充滿神靈」該怎麼解讀
「萬物充滿神靈」在後世常被擴寫為世界靈魂學說,或被接上斯多亞的「世界理性」與柏拉圖式的造物主等系統概念[10]。但亞里士多德已經提醒這是推測。更安全的讀法是把它放回具體現象:泰利斯說磁石與琥珀「有靈魂」,似在指出某些物具有自動致效的能力,這在他那個時代屬於值得記錄的自然奇事。把一句格言擴張為完整神學往往會離開史料地基。
六、公共事務與「賢者」形象
泰利斯也出現在政治與城邦建制的討論中。希羅多德說他曾勸諸伊奧尼亞城結為邦聯都城於提奧斯[11]。這說明早期知識人並不自絕於公共議題。泰利斯被列入「七賢」的傳統,亦由此類行動增添可信度。與此同時,關於他跌入井中或以壟斷油榨證明技術可致富的故事,多屬教育性寓言,主要用來說明智慧與實用的關係。研究時應把寓言與史事區分,把他在公共世界的參與視為其時代角色的一部分。
總結:可確定與不可確定
泰利斯若曾寫作,那麼作品很早即告散佚。現存材料多透過第二手作者保存,也常夾雜後世把整個伊奧尼亞傳承往前投射的習慣。相對穩固的論點是:他活躍於前六世紀上半葉,預測 585 年日蝕事件;他持「水為本原」並以自然觀測支持;他涉足公共事務,形塑了「賢者」的典型;他與埃及與近東知識圈有往來。當我們據此重建他對世界的最早輪廓時,應保持節制,把假說與史證清楚分隔。米利都學派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把對大地、海洋、天空與物質變化的連鎖觀察,逐步推向可討論的命題。
我們仍須謹慎,不應從中推論出泰利斯對世界觀的整體看法。因為說磁石和琥珀是有生命的,如果真有什麼含義的話,那就是暗示其他事物並沒有生命。
——John Burnet, Early Greek Philosophy, Ch. I(參考 Bäumker(鮑姆克)所著《物質問題》,第 10 頁,第 1 個註腳。)
註解
[1]: 希羅多德(Ἡρόδοτος,Herodotus,約西元前 484-前 425)是古希臘著名的歷史學家,被後世尊稱為「歷史之父」(Pater Historiae,此稱號來自西塞羅)。
[2]: 卡德米安人「Kadmeians」這個名稱來自 卡德摩斯 (Kadmos)。被認為起源於卡德摩斯的後裔或族群,帶有腓尼基—希臘混合的族源傳說色彩。據希羅多德的說法,他們是早期伊奧尼亞的殖民群體。
[3]: 日蝕停戰事件:常與「哈利斯河會戰」並提,為解讀前 6 世紀安那托利亞政治的重要線索。
[4]: 普林尼(Pliny the Elder)與前 585 年蝕:普林尼《自然史》提供與奧林匹克紀年的對照,常用來校準希羅多德的記載。
[5]: 阿波羅多羅斯(Apollodoros):前 2 世紀學者,以年代學聞名;達馬西阿斯(Damasias):雅典執政官;皮提亞競技(Pythian Games):德爾菲舉行的泛希臘競技。
[6]: 朔望月循環與「沙羅」:223 朔望月可用於蝕相預警;近代把此循環稱作「沙羅」(Saros),名稱源流另有歷史,古近東文本未必用此字;地心視差(geocentric parallax):觀測者位置相對地心的差異會影響蝕相可見域。
[7]: 伊特西亞風(Etesian winds):夏季自北向南吹向愛琴海與尼羅河流域的季節風,古人常以之解釋水位與氣候現象。
[8]: 《萊因德紙草書》(Rhind Mathematical Papyrus):約前 16 世紀埃及數學文獻,含比例與測量方法;seqt(斜率計算規則):埃及斜率與影長計算的實務規則。
[9]: 質料原因(material cause):亞里士多德用語,指構成事物的根本材質;磁石與琥珀致動:古希臘對磁性與摩擦起電的早期記錄。
[10]: 斯多亞派世界理性與柏拉圖造物主:分別指宇宙滲透性的理性原理與理式秩序的製造者,皆為後世體系;與泰利斯原說並無直接文獻連接。
[11]: 伊奧尼亞邦聯與提奧斯(Teos):小亞細亞海岸諸城曾討論聯合與共議機制,反映對波斯勢力的回應與城邦自救的思考。
參考資料
- Bertrand Russell, A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 John Burnet, Early Greek Philosophy
- Herodotus, Histories
- Pliny the Elder, Natural History
- Aristotle, Metaphysic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