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秋季，我接下刮鬍刀品牌的賣場銷售工作，工作的內容就是讓客人試用並介紹新推出的電動刮鬍刀。
「這款如果對有敏感肌膚的人會比較不刺激...」我一如既往的向客人介紹產品，是一位坐著電動輪椅的中年大叔。
『好的，謝謝你！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他說到『你的鼻毛露出來了。』聽到他說的話，他老婆連忙跟我道歉，而大叔本人只是靦腆的笑著。
我聽到的第一反應是錯愕，就像是被同學提醒衣服內外穿反或褲子拉鍊沒拉一樣，但這股情緒，很快就從錯愕轉變為驚喜，因為這算是我人生第一次被提醒鼻毛這件事。
充滿智慧的鼻毛
「你看得到我的鼻毛嗎？」我問同事，他是個比我高半個頭的學弟。
『沒有耶，我倒是沒注意到。』對於大叔善意的提醒，他似乎也陷入尷尬之中。
確實，我不是一個注意外在形象、甚至有時有點邋遢的人（對！有點而已。），但大多時候同事對我的體醒都是鬍子忘了刮、頭髮俏起來等，而這突如其來的「鼻毛警報」，反倒讓我陷入驚喜的思考之中。
我觀察遠去的大叔，他穿著不能算是俐落，外表也不能稱上潔淨，就是一般中年男女的簡單搭配，不像是個會對儀容特別挑剔的人，為何他會特別點出我鼻毛外岔的現象？
我蹲下身子，邊思考邊整理商品，抬頭想跟學弟確認商品的數量，突然，在他與客人介紹的同時，他大大的鼻孔出現在我眼前一張、一吸，彷彿像是兩個無情的深淵，正在向我招手。
我再次望向大叔，輪椅上的他視線高度只在我胸口位置，這樣的高度確實能將我的鼻孔一覽無遺，而一米六五的我確實很少有被人「仰視」的經驗，或許就是這個視界差，讓我在大叔與學弟的世界裡有著完全不同的形象，對大叔來說我是個鼻毛外岔的青年；對學弟來說，我是個頭頂帶著頭皮屑的學長。
小狗與巨人
「...散步時要注意人潮的密集度，對狗狗來說，人類其實是非常恐怖的。狗狗的視線大概只在人類膝蓋的位置，想像一下你走在路上突然被一群巨人圍起來，那是多麼恐怖的場景...」
我忘了在哪個Youtube看到介紹遛狗的內容，當時我也試著想像如果我是一隻走在路上的野狗，突然抬頭一望是一群詭異的巨人對我微笑，有的還對我伸出手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也難怪野生動物看到人類會這麼害怕。
僅僅是視界高度的不同，世界就有完全不同的樣貌，老鷹的世界、老鼠的世界、大象的世界、小男孩的世界，這些由高度差所產生的多重宇宙，就像我的鼻毛一般不斷分岔，在這些世界中，有的我是巨人、是會走路的樹、是值得信賴的長輩。
我開始回想我的人生與視線的關聯，如果我再長高或矮個5公分、10公分、15公分，我的人生、個性與生命選擇會有多大的不同，我會變得更有自信嗎？會從康樂股長變成體育股長嗎？還會跟第一個女朋友交往嗎？洗澡還會先洗頭嗎？我的「自我」還會是現在的「我」嗎？
眼睛．大腦．意識
這個「視界多重宇宙」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甚至開始想像如果人類的眼睛長在不同地方，生活會變得有多不一樣。
「如果眼睛長在胸口、膝蓋或是肚子，我們的自我認知會不會改變？」我巴著Ella，繼續延續這個話題。
「我們還會把大腦視為人格的核心嗎？當然...我是說，大腦的功能是不變的...但我們會不會變成一個認為心臟才是人格核心的生物？或者是...腸胃？也許我們就不會化妝、而是開始練胸肌、染液毛...」
面對幾乎癲狂的我，Ella只是靜靜地聽著，回應『喔！或許喔！原來如此！』
這些大膽的想像，衝擊的是人類對自我核心的疆界規範，當我們提到「我」的時候，想到的多半是臉、頭、大腦這些地方，而不會想到右腳的無名指、上斜方肌或是半月板軟骨。
人類的自我核心圍繞著接收資訊的感官位置，這些第一線器官變成自我疆界的界定範圍，我們甚至會要求對方專注於自己的感官受器（即看著我的眼睛說話！），並用表情劃出符號，用音調傳遞情緒，讓兩個獨立的自我建立連結的橋樑。
這或許也是解釋了鼻毛外岔為什麼值得提醒，而液毛外露卻不一定重要。
不同的天空
想了幾天之後，我開始認為這個由主觀感受所建立的世界，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有相同的樣貌，當我們無法認知每一個人感官所接收的內容是否相同，就無法絕對保證我們認知到的同一個資訊是「同一個」，就像是在媽媽的世界中，你的房間永遠會比你認為的率先骯髒、你的身材在阿嬤的世界中，永遠是過瘦的受虐兒。
由感官造成的認知差異，形塑出各個個體獨特的世界風貌，正因為這樣的獨特，才讓每個個體都充滿魅力、充滿無限的驚喜的可能，也許真正的多重宇宙，就藏在我們彼此的意識當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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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我下單了一把全新的鼻毛剪，希望能預防另一個「平行視界」的我，被認為是隻張狂的鼻毛怪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