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我停止了工作,
原本迴盪在房間裡的馬達聲消失了,
取代的是外頭鴿子咕嚕咕嚕的聲音。
房間裡的溫度慢慢上升,
22度、23度、24度…,
我不知道溫度什麼時候會停止,
只知道我的主人,
再過三個小時,她可能會醒來。
我的主人正在睡夢中玩耍,
開心的表情不曾在她醒來時出現過。
她把自己裹得像木乃伊,
彷彿一輩子都不想醒來一樣。
門外的人敲了房門,卻得不到回應,
「我把早餐放這裡。」
外頭的女人溫柔地說完,便離開了。
我對面的時鐘努力工作著,
這幾年來它都沒有一刻的放鬆,
反倒是主人,代替了時鐘休息了好久好久。
床邊的鬧鐘響起了,
它習慣在這個時間點咆嘯,試圖喚起主人。
主人緩緩地睜開眼睛,
但她沒有馬上起來把鬧鐘關掉,
而是躺在床上,兩眼看著天花板發呆,
直到鬧鐘自己叫累了,才停下來,
原本熱鬧的房間,只剩下外面汽車呼嘯而過的聲音。
主人的一天開始了,
她就這樣躺在床上一陣子,
什麼時候起來?這取決於她的心情,
有時候,她會這樣一路躺到晚上。
對面的同事努力的工作,
秒針瘋狂地跑動,分針意思地動了一下,而時針卻久久動一次,
但它們都比主人還勤奮。
主人終於從床上爬起,
可能是真的餓了。
她走到門前,先把耳朵貼在門上,
想得知外面的狀況,
確認沒有危險後,她打開房門,
慌張地端起托盤,拿走早餐,
又快速地關上門,並鎖上。
她把早餐放在桌上,但沒有馬上食用,
而是呆呆地望著早餐發呆。
早餐是一盤奶油義大利麵,
上面包覆著一層透明的膜,
為了不讓早餐冷掉,這是主人媽媽的溫暖,
這樣的溫暖,但如今放太久而冷掉,糟蹋了這唯一的愛。
主人一下子躺在床上,一下子坐在床邊,一下子望著窗外,
她凌亂的頭髮絲毫沒有要整理。
坐在桌邊,掀開保鮮膜,拿起叉子,
輕輕地敲打盤緣,像是在執行某種儀式。
叉子插入麵中,轉了一圈拿了起來,咬了一口便把叉子放下,
任由那團麵回到它原本的地方,
進食這種行為,對主人來說能量消耗很大。
她拿起手機打開社群媒體,看著其他人的生活,
吃著麵,看著自己以前的生活。
一邊吃,一邊為這盤義大利麵添了鹹味,
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滴在盤子裡,
嘴裡低語著:
「哇~她看起來好開心。」
「哇~那件衣服好漂亮。」
「以前,我也是那樣的開心、漂亮。」
她端起吃到一半的義大利麵,
走到門旁,打開門,輕輕地把它放下,
便又鎖上了房門:那是她與外界唯一接觸的窗口。
來到桌上,拿起醫師給她的藥物,
打開瓶裝水,一起塞入口中。
她躺回床上,拿起未看完的小說繼續看著,
一下子,她又坐在椅子上,拿起一張白紙繪畫著,
沒畫幾筆,又去做其他事情,她很常這樣。
她突然從床上跳起,走進浴室開始洗澡,
身體包著與她的肌膚一樣的潔白浴巾,
從浴室走出來,打開衣櫃挑選今天適合的衣服,
一件、兩件,一套、兩套,
試過很多衣服後,選了宛如夕陽的紅色洋裝。
來到床邊,看著外面,嘴角略微的上揚,
像是在懷念以前健康的自己。
以前會有其他女生在這裡跟主人聊天,
聊著喜歡的同學、聊著哪個偶像是自己喜歡的。
有時會有一位男性,在這房間陪伴女孩,
她們會談未來、談生活。
她拿起照片,看著她們倆愉快旅遊的照片,
在滿是人潮的遊樂園玩耍,
那天太陽高照,她們在遊樂園裡牽手,跑跳著,
一起在大怒神上尖叫,也在摩天輪裡並肩坐在一起。
也有一起去溪邊露營,穿著短褲短衣,兩人在溪邊玩水,
可如今主人的身旁沒有半個人。
朋友、伴侶,最後都離開了她,
只剩下關心她的媽媽,以及孤零零的自己。
少了這些人,房間裡的溫度越來越低。
主人拿起遙控器,對準了我,
逼逼的聲音設定了今天的心情,
22度、21度、20度,
一路設定到16度,
像是要透過低溫來忘記自身的痛苦。
她穿著最漂亮的衣服,
像是童話故事裡的公主一樣。
靜靜地躺在床上,等待白馬王子的到來。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媽媽,
「女兒,晚餐想吃什麼?媽媽,煮給你吃。」
這句話,像在雪地裡的火苗一樣,微弱又溫暖。
我突然被關掉,溫度慢慢地回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