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則徐把教室的門輕輕帶上,走廊的聲控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像替他鋪出一條無人加冕的路。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拉得細長,彷彿那影子說的才是母語,而他本人只是被英語綁架的肉身。
口袋裡的便條已經被體溫燙得微捲,像一張不肯屈服的舊船票。
「語言是權力的外衣,英語只是當下最合身的那件。穿久了,連皇帝都以為自己真的長高了。」
他反覆唸這句話,像在舌尖上磨一把刀。中文只有四十二劃,卻能割開歷史的皮膚,讓血噴到今天。可一翻成英文,就變成一百多個字母,拖著一條黏膩的句法尾巴,像被海水泡脹的屍體,沉不下去也浮不起來。
他討厭的從來不是英文,而是那種「說英文就自動高人一等」的錯覺;更討厭的是,自己偶爾也會被這錯覺誘惑。
二、
林則徐的父親是基隆港的引水人,一輩子用台語指揮巨輪靠岸。老人家能用八個字讓十萬噸的貨輪乖乖轉身,卻在臨終前用破英文對醫生說:「Please… save me.」那句話斷斷續續,像被撕碎的國旗。
葬禮那天,牧師用英文證道,說天堂沒有語言的障礙。林則徐站在棺木旁邊,忽然懂了:語言的障礙從來不在天堂,而在地獄裡的人急於攀爬時,願意用母語去換一張更體面的入場券。
他那時十七歲,發誓要精通英文,精通到能把父親沒說完的話,用最鋒利的英語說回去。
三、
二十九歲這年,他已經是聯合國譯員裡最年輕的首席中英同傳。耳機裡的聲音像潮水,一波接一波,他把各國政要的空洞套話轉譯成更空洞的中文,再把中國外交辭令的鋼牙鐵爪磨成英文的綿密微笑。每一句話經過他的喉嚨,都被強迫節食,減掉稜角,減到只剩外交辭令允許的體重。
會場休息時間,一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走過來,用牛津腔誇他:「Your interpreting is flawless, almost poetic.」
林則徐微笑,九十度鞠躬,回答:「Thank you, sir. It’s my job to make poetry out of bureaucracy.」
那人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轉身去和別的歐洲人用母語談論「亞洲的奇蹟」。林則徐站在原地,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聲音細微,卻像冰川斷裂。
四、
深夜,他回到日內瓦湖邊的公寓,開了一瓶絕對伏特加,不加冰。他把那張寫了十二年的便條拿出來攤在桌上,終於動筆,在底下加了一句:
「可我已經穿這件外衣太久,久到忘了自己原本的肩寬。」
他打開錄音筆,開始說話,先用中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父親死前最後一句話,其實不是『Please save me』,而是台語:『阮阿爸仔,驚啦。』」
然後他用英文重複同一句,聲音突然變得洪亮、標準、毫無破綻:
「My father was scared.」
他按下停止鍵,回放。
中文那段像有人拿刀劃過玻璃,英文那段像絲絨手套輕撫大理石。兩段錄音之間,隔著一整個文明的謊言。
五、
第二年,他辭職了。沒有人相信,一個三十歲就坐到金字塔頂端的同傳會辭職。他什麼解釋也沒給,只留下一封用中文寫的辭呈,貼在部門公佈欄上。
信只有八個字:
「吾舌已倦,容我歸來。」
那天晚上,他買了飛往台北的單程票。登機前,他在機場書店買了一本魯迅全集,封面塑膠膜都沒撕,就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塊燒紅的鐵。
六、
回到基隆,他租下港口一間快要拆除的舊倉庫,窗戶對著海。每天清晨四點,引水人的汽笛響起,他就被吵醒,像被父親召喚。他坐在打字機前,把這些年聽過的所有外交謊言、所有被英語磨平的稜角、所有被強迫節食的句子,一句一句翻回中文,翻回台語,翻回他父親臨終時真正的聲音。
他不再追求「信達雅」,他追求「還魂」。
第一本書出版時,出版社堅持要加一個英文副標題。他拒絕了,書只印了一行黑字:
《外衣》
七、
十年後,瑞典學院的頒獎詞如此記載:
「林則徐以一己之舌,對抗一個時代的失語。他證明:當所有人都忙著把母語減肥到符合世界的大小時,唯有拒絕減肥的人,才能讓世界看見真正的骨骼。」
頒獎典禮上,他穿著基隆港引水人穿過的舊藍色制服,胸口別著父親的銅製徽章。當他走上講台,全場起立鼓掌,他卻先用台語說了一段話,沒有翻譯,沒有字幕:
「阮阿爸仔,驚啦。今仔日,阮不驚。」
然後他抬起頭,用最緩慢、卻也最自由的英文,說了最後一句:
「Your Majesty, Your Royal Highnesses, Ladies and Gentlemen:
Tonight, I return this borrowed robe to the age that lent it to me.
From now on, I speak only in the size that I was born.」
台下沉默三秒,隨即爆發出比先前更長、更顫抖的掌聲。
因為那一刻,他們終於聽見,一個人把語言的枷鎖親手折斷的聲音。
而那聲音,用任何語言說出來,都一樣鋒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