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理解「被統治」真正帶來的改變,就必須從權力如何運作談起。對面常被形容為擁有完整而細密的4~5級行政層級:國家、省(或直轄市)、市、縣、鄉鎮,再往下甚至延伸到村委會、村長、支書。表面上看,這是一套層級分明、分工清楚的政府體系,但實際運作中,真正主導權力的,並不只是這張行政結構圖,而是另一套平行存在的權力系統——黨的體系。

簡單說,那是一個「兩套班子」的制度設計:一套是政府體系,負責行政、執行、管理事務;另一套是黨的體系,負責人事、方向、忠誠與監督。政府管事,黨管人;政府做事,黨做決定。這並非陰謀論,而是制度本身的設計邏輯。在這樣的架構下,所有層級的政府機關,必然同時對應一個黨的領導核心。
問題自然就來了:誰比較大?是市長比較大,還是市委書記比較大?答案其實非常清楚——是書記。無論是在市、縣、鄉鎮,甚至到基層單位,只要存在「黨委書記」與「行政首長」並行,實際上的最高權力者,永遠是書記。因為書記掌握了人事權、考核權與政治方向,而市長只是被授權執行政策的人。這種權力配置,決定了整個體制的運作方式是由上而下,而非由民意向上回饋。政策不是從地方需求出發,而是從上級意志往下貫徹;幹部的升遷,不是看治理成果,而是看是否「政治可靠」。當行政權受制於黨權,政府首長的角色,就不再是公共利益的代表,而是組織命令的執行者。
更關鍵的是,這種結構讓責任變得模糊。政策成功,功勞歸於領導;政策失敗,責任可以層層下放。因為真正的決策並不在公開的行政體系中,而是在內部的黨內會議裡完成。人民看得見市長,卻監督不到書記;看得見政策結果,卻追不到決策源頭。權力因此變得巨大,卻難以被問責。
對台灣而言,這種制度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在於,它徹底顛覆了我們對「治理」的理解。在台灣,無論中央或地方,權力至少在形式與制度上,必須向選民負責;市長權力來自選票,也必須接受議會與媒體監督。但在以黨領政的體制中,真正的權力並不需要民意授權,只需要上級認可。
被統治後的世界,權力不再橫向制衡,而是垂直服從;不再來自人民,而是來自組織。從中央到地方,每一層都向上負責,而非向下回應。這正是台灣社會最深層的恐懼之一——當權力只往上看,人民便只能被管理,而不再被代表。
所以,問題從來不只是「誰當市長」,而是「誰真正說了算」。而在一黨專治、以黨領政的體制下,答案早已寫好,也不容質疑。這是對面使用了幾十年的制度,不會因你而改變。因為這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事。
當你不是黨員,權力就與你無關
若將這套「一黨專治、以黨領政」的權力結構,直接套回台灣情境,衝擊其實會來得又快又狠。因為一個最根本、卻常被忽略的事實是:台灣社會,沒有人是那個黨的黨員。在這樣的制度裡,沒有黨籍,就等於沒有制度內的政治身分;沒有身分,就不可能自然擁有權力。權力不屬於你,它只會在「被給予」的情況下,暫時借用給你。
這也意味著,被統治後第一個受到直接打擊的,並不是一般人民,而是所有台灣原本的政治人物。無論你過去是總統、市長、立委、議員,只要你不是黨員,在新的體系中,你都不具備任何制度保障的正當性。你的民意基礎不再重要,選票不再構成權力來源,過去的政治經驗甚至可能成為風險。是否被留用、是否能繼續參與公共事務,完全取決於對方是否「願意給你一個位置」。
在這種情況下,政治角色會被全面重置。原本透過選舉產生、對選民負責的政治人物,會被轉化為「受任者」、「被管理者」,甚至只是象徵性的存在。真正的決策權,牢牢掌握在黨的體系之中,而非在任何民選機構。這不只是權力轉移,而是權力資格的更換——誰有資格碰觸權力,標準已不再是人民,而是組織。
更深層的影響在於,這會迅速瓦解整個政治菁英結構。當所有人都清楚知道,升遷與存續不再來自民意,而是來自「被信任程度」,政治人物的行為邏輯必然改變。討好選民不如討好上級,回應民意不如揣摩風向。久而久之,政治不再是一種公共責任,而是一種向權力靠攏的競賽。
這正是台灣社會必須正視的現實:在以黨領政的體制裡,你不是黨員,就不是權力的主體。而當一整個社會,從人民到政治人物,都被排除在權力來源之外,所謂的自治、民主與代表性,便不再只是被削弱,而是徹底失去制度存在的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