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的台灣政治,給許多民眾的感受,已不再是「理性辯論、制度競逐」,而更像一場又一場不斷升高音量的對峙。七、八月的大罷免行動,街頭動員、人聲鼎沸,確實展現了公民社會的動能,卻也把社會推向更尖銳的對立。有人高舉「民意」之名,有人強調「程序正義」,但在這些口號交錯之下,留下的卻是更多疲憊、焦慮與不信任。

「釘孤枝」本是台灣街頭文化裡一種情緒的出口,是弱者對強權的反抗姿態。然而,當它成為政治的主要語言,甚至取代制度溝通時,問題就浮現了。政治不該只剩下吶喊與動員,更不該讓「誰站得久、誰嗓門大」變成勝負關鍵。民主如果只剩下街頭對抗,而沒有制度內的理性協商,最終消耗的不是某一個政黨,而是整個社會的耐心與信任。
藍白陣營在立法院通過多項爭議法案,支持者認為是「制衡執政、回應選民期待」,反對者則質疑其合理性、正當性與後續衝擊。另一方面,綠營政府選擇以不副署、行政程序對抗立法結果,試圖守住政策方向與價值立場。從憲政角度來看,這些手段或許各有依據,但在人民眼中,卻更像是一場制度內的拉鋸戰,把行政與立法推向僵局。問題不在於誰「比較合法」,而在於這樣的對抗是否真正回應了社會的核心需求。當房價高漲、薪資停滯、少子化加劇、青年對未來感到無力時,政治卻忙著互相封殺、彼此否定,人民自然會產生強烈的疏離感。久而久之,對政治冷感的人變多了,對極端言論的容忍度卻提高了,這正是民主社會最危險的徵兆之一。
更令人憂心的是,政黨競逐逐漸從「政策之爭」退化為「情緒動員」。標籤化、簡化、敵我分明的敘事,固然能快速凝聚支持者,卻也把中間選民推得更遠。當「不同意見」被等同於「敵人」,當妥協被視為背叛,政治就失去了調節衝突的功能,只剩下不斷擴大的裂痕。
那麼,台灣除了剩下「釘孤枝」,還能生下什麼?答案其實並不遙遠。它應該是更成熟的制度對話、更清楚的政策責任、更願意傾聽的政治文化。民主不只是投票與抗爭,也包括承認多元、接受限制、為決策後果負責。真正強大的社會,不是永遠站在街頭,而是能在制度內把衝突轉化為共識。
此刻的台灣,確實讓人捏一把冷汗。但危機同時也是提醒:如果我們不願只活在對立與吶喊之中,就必須要求政治人物回到治理本身,也要求自己不要被情緒牽著走。否則,當「釘孤枝」成為唯一的政治想像,民主留下的,恐怕只剩下空洞的形式與難以修補的裂痕。
如此下去的結局是什麼?真正令人害怕的,並不是哪一個政黨一時的勝負,而是整個社會慢慢習以為常的崩壞感。當制度被反覆拉扯、法律成為攻防工具、街頭動員取代公共討論,民主會逐漸空心化,只剩下形式,卻失去靈魂。人們不再期待政治解決問題,只求不要再添亂;不再關心公共政策,只在意立場輸贏。久而久之,冷漠會蔓延,理性會退場,極端卻會被不斷放大。
更可怕的是,這種狀態會讓「失序」成為常態,讓年輕世代對民主失去信心,甚至開始懷疑:既然吵成這樣,制度還有什麼意義?當人民不再相信體制,社會的凝聚力就會瓦解,任何外在風險、經濟衝擊或國際壓力,都可能成為壓垮台灣的最後一根稻草。那時候,沒有人是真正的贏家,只剩下一個被對立撕裂、被消耗掏空的島嶼。這,才是最該讓所有人民感到害怕的結局。
更深一層的恐懼,來自於「被統治」的可能性,正在這樣的內耗中被無限放大。當社會長期陷入對立、政府運作癱瘓、人民彼此不信任時,台灣最脆弱的,不是軍事,而是心理與制度防線。一個無法形成共識的社會,很容易被外力看見破口;一個對民主失望的人民,也更容易被「效率」、「穩定」、「有人替你決定」的話術所吸引。
歷史一再證明,被統治往往不是一夕之間發生,而是在一次次失望中,被慢慢「說服」接受的結果。當人們開始覺得自由太吵、民主太亂、選擇太累,對威權的警覺就會降低。那不是因為外來力量特別強大,而是我們自己先放棄了對制度的堅持。若政治持續以對抗代替治理,以動員掩蓋無能,那麼某一天,台灣可能不是被打敗,而是被耗盡,最終在疲憊與冷感中,交出本該緊握的主導權。這種可能性,才是最令人不寒而慄的警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