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濛》劇照
前陣子《大濛》在PTT電影版,因政治立場衝突,底下貼文的論戰不斷,導致PTT祭出禁言令,然而此舉又再引發PTT做法是否適當的論戰。
我很少看PTT,但台灣社會每逢出現歷史相關的影劇作品,都不免引起立場不同民眾的敏感神經。從政治光譜上去評價一部作品,對於本身的優缺點必然是失焦的,遑論其中不乏有未看先評的情況。支持的人不論質量一面倒的支持,反對的人則看到題材就開槍,任何獎項的肯定,也一律以政治立場解讀,抹煞一切創作者的努力。
這種現象,或說「人類世」以來日益猖狂的本位主義,不僅出現在政治觀點上,宗教、性別、貧富、年齡,亦是如此。但凡「他者」,都好似是無法跨越的溝壑,花費心思抵達對岸多耗神,索性就轉身,指尖敲幾句揣想,幾字嘲諷,就算走過一遭。或者不聽不看,回到舒適圈關起門來,彷彿動物園以一道柵欄、一面玻璃,兩相區隔。把他者看成一台戲,也就顯得自己高尚。懶惰的治理與「政治潔癖」
PTT的禁言處理,更接近「不聽不看」的後者。為了維護版面秩序,讓大家躲回各自的舒適圈,假裝外面的世界一切安好。管理者面對失控的討論氛圍,不選擇去精細處理違規的謾罵者(處理「人」),而是選擇直接切斷議題的源頭(處理「事」)。這就像是因為有人在廣場上吵架,警察不抓吵架的人,反而封鎖了廣場,禁止所有人進入。
更深層的問題在任何領域都氾濫的「潔癖」。如論及體育,常有一種聲音認為「體育歸體育,政治歸政治」;論及電影,則「電影歸電影,政治歸政治」。然而,這種觀點並未意識到政治本就是眾人之事,它不只是立法院裡的全武行,不只是幾年一次搖旗吶喊的選戰,它在方方面面滲入我們的生活,影響一代又一代人的選擇、情感、價值、道德判斷。沒有什麼能完全除去其影響,宗教亦如此,能追求的僅是「政教分立」,無所謂「分離」。電影作為第八藝術,亦無法脫離社會脈絡,《大濛》作為白色恐怖背景的電影,試圖將政治從電影討論中剝離,無異於閹割電影本身的文化重量,將其矮化為單純的聲光娛樂。
在這波討論中,支持封殺的論點常是「看得很煩」、「都是公關公司在洗」。這反映了當代資訊疲勞下,人們對於公共議題的耐受度極低,只要一件事牽涉到意識形態的對立,許多人的第一反應不是釐清真相或理性辯論,而是希望它「消失」。需要警惕的是,這種對衝突的極度迴避,容易滋養出一種新型態的威權:只要我認定你是「政治文」,我就有理由讓你噤聲。本質同樣是對多元言論的排斥。
PTT電影版的這起風波,不是單一事件,它反映了台灣社會對於那段歷史的消化不良。我們還沒有學會如何成熟地談論過去,以至一談到歷史,就會觸發政治神經的反射性抽搐。它同時也提醒我們,言論自由並非理所當然,它極其脆弱,甚至可能毀於我們對混亂的恐懼之中。真正的和解,不是讓所有人閉嘴,而是在吵雜與混亂中,依然容許異議的存在。
歷史原不是一言堂,它充滿不同角度、不同立場的解讀,甚至時過境遷,觀點和評價都可能改變。如果不認可這種切入的角度,酸言無益,該做的是用作品說話,你拍左,我可以拍右,只要質量夠好,不用擔心沒有票房。一味的情緒性謾罵,或因恐懼爭執就拒絕討論,兩種拒「他者」於千里之外,都無法讓社會走出歷史的「大濛」。
《大濛》究竟好不好看
歸根結柢,《大濛》究竟是怎麼樣的作品?陳玉勳導演近年大放異彩的兩部電影,《消失的情人節》和《大濛》,分別獲得了第五十七屆、第六十二屆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電影本身質量都有一定水準,是屬於買票進場絕對不虧的那種,影院沒追到,平台也絕對值得一看。但相較於其他年份的金馬最佳劇情片,這個頭銜對《消失的情人節》和《大濛》來說,仍稍嫌沉重了些。
除了一些邏輯硬傷,陳導擅長營造喜劇的氛圍,在《消失的情人節》這種調性輕鬆的小品尚能一以貫之,但面對白色恐怖題材的《大濛》,如何將喜劇與悲劇適當轉換和相融,小人物之於大時代,如何在保有生活靈動的同時,不訴諸言語、淚水仍能讓人感受到潛流的湧動,甚至自己都不曾察覺,內心就這樣一點一滴被世界變了形狀。人之於時代,之所以卑微如螻蟻,更多是因為那些流不出淚的,不曾止步於某人某事的。如《一一》的小明、小四,最終都變成他們不喜歡的樣子,而旁觀的我們,對於這些「犯了錯」的角色,縱使愛不了,卻也恨不了。那樣的悲並非生理性的,也無須親身經歷,就有極大的衝擊力。
從這個角度看,《大濛》的表達還是比較單薄。幾條支線劇情,如姊姊跟養父子的情感、和有婦之夫的戀情、阿月和飛賊高金鐘、特務和受害家屬的關係、特務頭子和小弟的恩怨,都是蜻蜓點水,沒有脈絡沒有交代,和主線之間也沒有足夠的連結,彷彿各自獨立的故事,打醬油似的想給劇情添色,實則零散,捨去哪一個對主要劇情都沒有影響。
動人的情節還是有,比如預告有出現的那一段,柯煒林飾演的趙公道和方郁婷飾演的阿月,兩人一邊啃著僅有的吃食,一邊說著自己名字的來由。短短幾句談笑之間,除了重男輕女的性別偏見,也映照著世道成了最深的諷刺。那不曾有過鏡頭的父親,透過兒子的演繹,彷彿躍現螢幕前,仰天一笑終於生子的得償所願,但轉瞬,公道的一口黃牙,流離異鄉、食不果腹的處境,又成了一塊大石,硬生生把父親的「如願」,砸出一個大窟窿。戰爭莫名讓老父失去獨子,此生都不復相見,若是過得好也罷了,但兒子日日的憂心卻是不知哪一日自己也會如同袍莫名消失,且不知哪一日能夠真正過上安穩日子,不再擔心特務,不再有無端的刁難。
「公道」,在那個時代,究竟是一種人權?還是特權?老天爺的公道究竟給了誰?
幾位演員的表演也是動人的,特別是男主角,本身的粵語底子,讓他在劇中的廣東國語,講起來比較自然。其他演員的口音,實話說都稍微彆扭了些。一個現象是,年輕的台灣電影只要有「外省」角色,開口就是「山東國語」,但外省人其實來自四面八方,口音各異,兩蔣就並非山東人。何況那刻意模仿的腔實在也走了調,無論是陳以文的外省國語,還是方郁婷刻意把「我」講成「偶」,「阿月」講成「阿夜」的台灣國語。演員固然賣力,但設定的刻板,好似先天體質不良,都難免成為扣分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