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不在用不用 AI,而在思想是否被外包、判斷是否仍屬於人。
近年來,在部分文史背景的學者、作家與讀者之間,逐漸形成一種對 AI 輔助寫作的集體疑慮,甚至不乏帶有輕蔑意味的評價。
常見的指控包括:文字風格平板、缺乏個性,創作者依賴工具而顯得懶惰,作品只是對既有材料的再整理,千篇一律、易於辨識,因此嗤之以鼻,認為寫作價值微不足道。這樣的批評,看似是在捍衛創作的純粹性,實則往往過於簡化問題。我個人對這種一概否定 AI 的態度,始終難以完全認同。
事實上,這並不是第一次出現「工具是否腐蝕思想」的爭論。當年電腦初被引入為文字處理工具時,也曾遭遇類似的質疑:有人堅持手寫才是真正的書寫,認為鍵盤會削弱思考的深度與身體的參與感。
然而歷史已然證明,工具的改變,並不必然導致思想的退化;真正決定作品品質的,從來不是媒介本身,而是使用者是否仍保有清楚的判斷、選擇與責任。
AI 在寫作場域中的角色,亦應如此理解。它確實可能被濫用,產生公式化、空洞化的文字;但這並非 AI 所獨有的問題。
任何時代的寫作生態,都存在模仿、套用與惰性複製。將這些老問題全然歸咎於新工具,反而遮蔽了一個更不願直視的事實:寫作的平庸,往往源於思考的貧乏,而非工具的存在。
若放入更寬廣的數位生活脈絡中觀察,AI 若被視為輔助工具,而非創作主體,反而可能擴張寫作的可能性。
它能協助處理龐雜資料、整理文獻脈絡、比對不同觀點,甚至在規劃與結構層面,成為寫作者的思考支點。
這些功能並不會自動生成思想,卻能為思想騰出空間,使寫作者得以把心力集中於真正不可外包的部分——問題意識、價值判斷與論證選擇。
然而,正因工具愈發強大,學術倫理與原創性的邊界,反而必須被更清楚地劃定。
首先必須確認的是:AI 並非創作主體。它無法為其產出負責,也無法回應質疑、承擔錯誤或接受審查。
因此凡使用 AI 輔助的文字,其思想責任、資料正確性與價值立場,仍須完全由人類作者承擔。若將判斷、詮釋與立場一併外包給系統,即便文字再流暢,也已構成對學術誠信的侵蝕。
其次,原創性本身亦有必要被重新理解。原創,並不等同於「從零開始、毫無借助」,而是指作者是否在既有知識與資料之上,提出經過自身思考的問題、架構與回應。
學術與思想傳統,本就建立在引述、對話與再詮釋之上;關鍵在於,作者是否真正理解所用材料,能否清楚說明自己的立場,並對其論證負責。AI 可以協助整理與比較,卻無法替代這一核心工作。
當然,邊界依然存在,而且必須被嚴肅對待。當 AI 直接生成論證或結論,而作者僅扮演編輯與署名者的角色時,原創性便已趨於空洞;當使用者無法清楚說明其推理來源與思考過程時,即使文字形式合格,也難以稱為負責任的寫作。
此時,問題已不在於是否使用 AI,而在於是否誠實面對自身的參與程度。
因此,AI 寫作的倫理底線,並非「不用」,而是「不取代」。它可以是輔助性的研究與規劃工具,卻不應成為思考與判斷的代行者。唯有當寫作者仍能清楚回答:「這一段話,我是否真正理解?」「這個觀點,是否出自我的判斷?」AI 的介入,才不致動搖原創性的根基。
在數位時代,原創不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一種自我約束的倫理實踐。工具愈是進步,人對自身思想責任的自覺,便愈不可鬆動。
真正值得守住的,並非「不用工具」的姿態,而是確保思想不被外包、判斷不被取代的寫作自覺——在工具與思想之間,寫作的責任,依然牢牢落在「人」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