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究竟有無本質呢?
用文學來解這一題,或許比行為學、心理學、社會學來得更耐人尋味。
木心〈芳芳NO.4〉:一位男鋼琴老師與她的姪女同學芳芳在文革前後相識、相知、離別,再重逢的故事。芳芳從白皙纖弱的女孩歷經青年下鄉、文革、勞改等四個時期轉變,驗證大環境如何顯影她個性的變與不變。
我喜歡木心寫人,美術出身的他下筆俐落。他寫青年下鄉,不寫下鄉有多苦,只寫芳芳從白皙的弱女子轉為黝黑健美的女人。他寫文革,不寫怎麼大破大立,只寫芳芳聖誕夜與鋼琴老師表愛,索愛後卻毅然離去,凸顯出他個性上的明哲保身的本色。他寫勞改,不寫政治氛圍如何肅殺,只寫芳芳的一手好書法字全無,成為嘮叨庸俗的婦女。
鋼琴老師早在認識芳芳不久時,就發現其本質的「不用心」。
只看她不虛偽,也不做作。但淡泊、膽怯、明哲保身,是她的特徵。我曾幾次去過她家,感到她對父母、弟妹,都用二分之一四分之一的心。她對音樂、文學,也懶散、游離──與其說她從不做全心全意的事,不如說上帝只給她二分之一四分之一的心。
木心厲害的地方在於,他讓主述者(鋼琴老師)先斷言芳芳的本性,接著論證他的假設:四個版本的芳芳只有在外表上有了變化,但其「不用心」與「明哲保身」的底色,是沒有變過的。大環境的變化是一滴顯影液,顯影出芳芳「二分之一四分之一的心」。
鋼琴老師到了國外,與友人談論起芳芳,談起他的怪念頭(死於浩劫,芳芳暗自竊喜,聖誕夜離去是明智的)。友人先是喝斥他怎麼這樣想,把一個女子想得如此醜陋。但是,隔了一晚,又說「你想的,差不多完全是對的!」「歐洲人對這些事是無知的」。
這最後是一道謎語,講的是中國的政治災難史濃縮在名為「芳芳」的女子身上。芳芳NO.4 如果是一款香水,就會是東方版的香奈兒五號,一款革命性配方,顯影本質的顯影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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