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喬治坐在老公寓的窗邊,窗外是台北冬夜的細雨,霧氣把街燈暈成一團昏黃。他今年六十八歲,頭髮已經全白,卻還硬挺挺地梳得整齊,像不肯低頭的舊時代男人。他手裡握著一杯冷掉的茶,目光落在牆角那疊泛黃的相簿上,卻遲遲沒翻開。
「一般交集的人,死了沒人在意。」
這句話像一根刺,這些年越扎越深。
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國中導師過世的時候。那位導師姓林,教國文的,嗓門大,板起臉來很兇,卻總在下課後把成績單遞給彼得時,輕聲說一句:「你字寫得很好,以後多練。」彼得記得那句話記了半輩子。林老師退休後就搬回南部老家,偶爾寄張賀年卡,字跡依舊工整。後來賀年卡停了,彼得也沒追問。
直到某天在報紙角落看到一則訃聞:林某某,享壽八十二歲,葬禮簡樸,擇日火化。彼得愣了半天,才想起那是他的老師。他趕去靈堂,卻只剩最後一場公祭。家屬寥寥幾人,學生只有他一個。靈堂冷得像冰庫,焚香的煙在空氣裡打轉,沒人說話。彼得鞠了躬,轉身離開時,心裡空了一塊,卻說不出是什麼。
後來,事業夥伴阿偉走了。
阿偉是彼得開貿易公司時最早的搭檔,兩人從二十幾歲就一起熬夜殺價、一起喝到天亮、一起被客戶放鴿子後互相罵髒話。那時候他們信誓旦旦要做到上市,結果做到五十歲,公司還是小規模,卻也夠養家。阿偉檢查出肺癌晚期時,彼得每天去醫院陪他抽菸——明明醫生禁止,阿偉還是偷偷在走廊點一根。彼得沒勸,只陪他抽完。
阿偉走得很快。告別式那天,彼得早早到了會場,穿了唯一一套黑西裝。結果整個靈堂,只有他和古托比兩個人。古托比是阿偉後來認識的牌友,兩人常一起打麻將。家屬說,阿偉的太太早離婚,兒子在國外不肯回來。靈堂裡播放著佛經,香燭燒得噼啪響,兩人站了半小時,不知該說什麼。最後還是古托比先開口:「走吧,吃個飯。」
彼得那天喝了很多酒,醉了才敢承認:原來阿偉這一輩子,最後只剩我們兩個送他。
再後來,是親人們一個接一個離開。
母親走時八十九歲,父親九十二歲,姊姊比他小兩歲,卻先一步中風辭世。每次告別式都熱鬧,親戚朋友擠滿靈堂,哭聲此起彼落。彼得站在家屬席,聽著人們輪流說「節哀順變」,心裡卻想:這些人裡,有幾個是真的記得我母親愛喝的那款鐵觀音?有幾個知道我姊姊年輕時最喜歡的那首鄧麗君的歌?
熱鬧過後,一切歸於寂靜。清明掃墓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墓碑上的字也慢慢被青苔蓋過。
彼得喬治這才明白,死亡真正的殘酷不在於離開,而在於被遺忘的速度。
今天公祭,明天忘記。
他看著手機通訊錄,裡頭還留著林老師、阿偉、已故親人的號碼,從來沒捨得刪。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認識的人,最後好像都變成通訊錄裡一條帶著「已故」標記的姓名。
死之前,至少該留下一些紀錄吧。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台用了十幾年的數位相機。裡頭還有幾百張照片沒整理:年輕時和阿偉在工廠門口的合影、林老師退休餐會時的敬酒照、母親最後一次過生日時的蛋糕特寫……他一根根傳到電腦裡,一張張標註日期、人物、當時的心情。
他又打開空白的文件,開始寫。
寫林老師怎麼改他的作文,寫阿偉怎麼半夜打電話來說「這筆訂單成了,我們發財了」,寫母親如何在颱風夜堅持要煮一鍋薑湯,寫姊姊年輕時偷偷談戀愛被發現後的哭笑不得……
他寫得很慢,像在跟時間拔河。他知道這些字不會讓誰起死回生,也不會改變告別式只有兩個人的事實。但至少,當有一天他也走了,這些紀錄還在。
至少,有人翻開時,能知道曾經有個叫彼得喬治的人,活過、愛過、記得過。
窗外的雨停了,遠處傳來零星的車聲。彼得喬治存好檔案,關上電腦,輕輕嘆了口氣。
他終於懂了,
對抗遺忘的唯一方法,
就是先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