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兒，寫給父親的信
李誕不做脫口秀以後，常常直播
直播中，會唸一些寫給他的信
或許是人生
或許是愛情
都很精采
今天又聽到李誕唸了一封信
聽完
久久不能自己
忍不住將這封信寫下來
給更多的好朋友知道
***
誕，見字好
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會不由地覺得這是一個溫暖的節目
因為作為一個中年人，總會本能的覺得，
向一個陌生人傾訴心聲，再被世界更廣泛的聽到
很有點不齒
也有那麼一點不屑
我也在此刻想起一個男人，他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就問過我：
人，最大的難過是甚麼？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我已經忘了
但是他給我的答案，我至今記得
他說：
"說不出的難過"
是最大的難過
他留給我的隻言片語很少
但總在不經意間就會閃過我的心頭
溼了眼眶
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我卻有時還在想著那些不能發生的和解
人啊，想真正理解一件事的價值
最快速直接的方式
就是失去他
也所以我覺得人的難過也好、感懷也罷
並不一定要被世界和他人傾聽
我既不需要獲得理解
也不需要獲得支持
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
島嶼與島嶼之間，連接著海洋
如果比鄰，能夠隔海相望
已經是很好的事情
這次來稿，其中有一點，作為陌生的觀眾
我還挺想告訴你一件事
誕，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還留著一縷紅髮
不為什麼，我覺得這件事其實很重要
我想說，那個時候的你
被陌生的觀眾看見
同時其實也被記得
第二件事
我就是想來分享我的遺憾
年末了
我想分享一下我的真誠
我想再次看到這份遺憾
對
我前文說的那個男人
當然是我的父親
這個關係是我的障礙
是我的創傷
父親是剛剛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應屆大學生
那時候文憑含金量很高
他也的確是我從小到大遇到的所有人裏
閱讀量最多、知識面最廣的人
才華橫溢
他是詩人學者賭徒
天真的老孩子
後來的他，高開低走，一路潦倒，客死異鄉
在我兩歲的時候，他就跟母親分開了
他是一個我從小就渴望的人
也是一個從小就缺失的人
早熟、叛逆、陰鬱、要強
自尊、墮落、拚搏，而厭倦溫柔
這些也都在我的成長軌跡裏
毫無懸念的次第展開
誰的人生又不是一場故事呢？
2021年，我跳出了小富即安的舒適圈
迎來了再次創業，在陌生的網路新領域中
血本無歸
最高峰的時候
欠債有幾十萬吧
硬著頭皮
舉目無親
每天都在期待奇蹟
也每天都在一次次失望中繼續折騰
那時候的我，真實的感受就是身在荊棘
不動不疼
後來我發現，這居然是一句禪語
可見痛苦大概真的能讓人悟道吧
在我最低谷的2022年
父親生病了
我沒有時間去見他
但是我的預感非常不好
我隱約知道會發生甚麼
但是好像又帶著一點僥倖心理
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仇恨
我記得他最後一次找我要錢
他的身體，真的也已經是強弩之末
在最後的時刻，他求助我
我發了一張銀行卡只剩6塊3毛8的截圖給他
他說：
「抱歉了崽崽
我知道，妳也很難
我再想想辦法吧」
而其實我還有一點點可以活動的資金
但是杯水車薪
公司，每個月都還在持續虧損
我覺得我欺騙了他
後來過了兩天，我還是覺得過不去
終於轉了一筆錢給他
但是這一次
他沒有收錢
24小時後，轉帳被提示「未收退回」
我才發現：這一次他沒有收
心往下沉
然後就是一系列的手續
趕去他的城市、整理遺物，開死亡證明
火化
最後他們打開袋子，讓我再看一眼
我一眼認出了他
無法自己
那一刻公司的危機仍未解除
忙完父親身後相關事宜
我只能趕回去繼續處理
行尸走肉也好、強撐堅持也罷
直到今天，已經兩年了
我好像從未有一刻認認真真為他傷心
作為一個女兒，失去他，千真萬確，此刻讓我哭成了一個孩子
讓一個中年女人油膩的笑容收起來，只是作為女兒，我等待這個傷心很久很久了
我想起一部電影，大概也是講一個父親辭世
家人各有各忙，各有各的招呼
只是在最後，女兒在機場的免稅店裏，想給父親帶煙
才發現父親已經不在了
崩潰大哭
人有時候需要應激反應
得把自己包裹起來，延遲傷心
昨天老友忽然問我：
人生最大的遺憾是甚麼？
我呵呵笑說沒想過，我好像沒有遺憾
他讓我認真想想
靜下來的那一刻
我說我覺得我沒有救我父親
說的時候再度哽咽
我不知道能不能原諒自己
我只是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裏告訴自己
不能再讓遺憾發生
所以要拼命拼命去掙錢
失去的人已經失去了
活著的人還需要我繼續努力
要志高遠大，成為他們的依靠
因為童年很苦，所以希望我的孩子們都能成為又天真又幸福的人
要有相信美好的能力，相信愛的能力
從2022年到今天，2024快過完了，債也都還完了，又有點失去動力了
前幾天我有一個新的感悟
這是我分享的第三件事
我覺得人啊，真正相信的事情不需要理由
如果我是老天爺，同樣一筆財富，我會把它留給有更大發心發願，願意為這世界做出更大貢獻的人
聽著有點噁心
但是很奇怪，我真的這麼想、也這麼相信
人生有遺憾有創痛
大概是因為老天爺覺得妳有能力克服，並且堅韌
始終把問題給妳，是因為祂知道妳可以，所以給妳磨礪
讓妳在荊棘中開自己的花
品自己的香
陌生的觀眾
看過少年的誕兄，也遇見中年的誕總
然後陌生的觀眾們和誕一起變老一起成長
分享的意義大概就是這樣
最後
我的父親也曾經是一位詩人
分享一首父親的詩吧！
野狸島對九州灣
藤竹蜻蜓坐半山
蝶翅生風來浩渺
鷗群引伴共悠閒
潮興潮落無能盡
雲捲雲舒自在還
何必秋心憐老驥
奮蹄猶待過重關
其實他也給了我很多吧
比如從小讀書的習慣、以及寫字的天賦
都是來自血液
我知道還有很多折返與擰巴要經歷
雖然我也有各種試圖自洽的辦法
我也不再因為恐懼遺憾而拼命奔跑
我也開始允許自己休息
停下來傷傷心
賞賞花
大概一生人
也就是一朵花開
一隻蝴蝶扇扇翅膀
祝誕一切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