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電影、小說時,我們有時會發出好「有時代感」的感嘆。這表示影像和文字與我們產生了共鳴與連結。
但什麼是時代感?是指回到那個年代的穿著打扮,又或是鉅細靡遺考究的建築設計?這些僅是必備條件。若要加強連結,關鍵其實在我們的「手」:我們的手裡拿著什麼。
讀英國精神分析師達里安.利德(Darian Leader)的《手的精神史》(Hands: What We Do with Them and Why)時,我基本上一氣呵成,翻頁的手停不下來,好似這雙手不是我的一樣。達里安用精神分析的視角放大重看老電影,角色抽菸、牽手、撫摸臉龐、開槍等等,都不只與焦慮、慾望、無聊或暴力有關;這些動作背後,還藏著從《聖經》亞當夏娃就開始的人類文化變遷史。
我並非精神分析的狂熱信徒,但寫小說、看電影都需要對細節更加敏銳,尤其手部動作向來被認為能洩漏人的精神狀態。起初,我是抱著看「行為學科普」的心情翻開書,但書中一個迷人的反問抓住了我:
「如果過去人類抽菸、轉動念珠、把玩鼻煙壺是為了不讓手停下來,那麼現代人手機不離身,是否也是承襲這一貫的文化?」
這讓我從文化的角度,重新認識了我們這位「老朋友」。
書中有個極具時代感的例子——1980 年代的車載電話。達里安犀利地指出,那些 80 年代電影一方面呈現駕駛者邊開車邊大聲嚷嚷講電話的忙碌狀態,另一方面也讓觀眾看見一個荒謬的穿幫細節:電話根本沒有插線。

1963年上映的007 電影第二集《俄羅斯之愛》From Russia With Love(台譯:第七號情報員續集),出現車載電話,是當時的高端科技配備。
這個現象就跟現代人滑手機一樣:我們不是真的要得知資訊、溝通,而是為了不讓手停下來。為了避免「遊手好閒」讓邪惡有機可乘(英文諺語: Idle hands are the devil's workshop閒散的手是魔鬼的工坊,就是在警告人們切勿「無所事事」。),我們的雙手需要被約束,需要顯得有事可做。

Gemini製圖
至於為什麼「手沒在動」會是一種罪?這牽涉到複雜的宗教史,我們可以暫時略過。回到精神史的領域,以自己的經驗出發便可驗證:滑手機看起來像是與世界連結,但其實是一種「抽離現況」。為了感覺到自己的真實存在,我們需要在投入與抽離間反覆移動,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的手分秒停不下來的主因。
我從中體悟到,人類是坐立難安的物種。手的運動不只是與社會連結,也包含從中抽離,以確立自己與他人的區別,確定自己是誰。而手機作為當代最強大的中介,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們那一雙停不下來的手,既是受社會影響的具象,是我們的延伸,卻也是一個獨立運作、渴望安撫的物體。























